第七话 龙舌兰

最先恢复的不是视觉,而是嗅觉——一股极其熟悉、清甜中带着淡淡奶香气的少女体香,混合着某种温热湿润的气息,不容抗拒地钻进鼻腔。紧接着是触觉——脸颊紧贴着的,是某种异常柔软、温热的细腻肌肤,触感光滑得不可思议,仿佛上好的温热丝绸。鼻尖陷在一片更加柔软馥郁的凹陷区域,每一次呼吸,那温热潮湿的气息就更浓郁几分,扑在口鼻周围。

视觉终于勉强聚焦。眼帘沉重地掀开,视线所及是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极近处,才能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光线,看清眼前的事物——那是如凝脂般白皙的肌肤,在昏暗中仿佛散发着柔光。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能看到微微起伏的、平坦纤细的小腹。再往下……视线被自己脸颊紧贴着的、更丰腴柔软的腿根阻挡。我的整张脸,正深深埋在这片柔软温热之中,口鼻几乎完全陷入那最柔软的凹陷。

逐渐清醒的认知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羞耻感,轰然砸进脑海。

自己怎么……被绑起来了?脸……脸埋在她……?

是白羽吧,毕竟也不可能有别人了。她回来了?

肯定是在生气吧,在通讯软件上看到道歉的消息,说不定满心欢喜地回到家,结果看见自己的父亲死性不改地醉倒在沙发上。

我试图挣扎,手腕脚踝的束缚立刻回应以牢固的紧绷感,粗糙的布料,似乎是领带?摩擦着皮肤。我又试着抬起头,想脱离那片令人窒息的温软,却被扶在后脑的一只手轻轻挡住、压制着,并不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的禁锢。

就在我因为这极度混乱和羞耻的处境而全身僵硬、呼吸紊乱时,头顶上方,传来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羽毛般飘落,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径直落入我嗡嗡作响的耳中。

『爸爸……终于醒了吗?』

「白……白羽……」

『瞒着白羽的酒,好喝吗?』

是白羽的声音。不像是昨晚冰冷死寂的平静,也不像平日的温柔乖巧。那语调里,有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疲惫、某种下定决心的温柔,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悲伤。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试着抬起眼睛,却又把目光挪开。

白羽微凉柔软的手,轻轻落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没有用力按压,只是温柔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指尖偶尔穿过发丝,触碰到头皮,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骗白羽,有意思吗?』

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我微微扭了扭脖子,用极窄的眼角余光看她,她的头似乎歪向了另一边,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点,眼角甚至微微弯起,像个听到了有趣事情的女孩。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她的身体微微调整时,我感受到脸颊所紧贴的那片柔软肌肤传来的细腻摩挲和温度变化,目光躲闪着。

『呐,回答我?爸爸。』

她凑得近了一些,最后那个称呼,她咬字格外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缠绵的尾音,却像淬了毒的细针,轻轻扎进耳膜。

我还能说什么啊……再说一遍对不起?才刚发了道歉的消息,转眼就又喝成这样。那样的话还有什么分量吗?我想把脸转向另一边,最后却只是垂下眼睛,什么也没说。

要随便说些好听的话吗?答应她今后不再碰酒,她大概会安心一点吧。

『嗯。不回答。我早就知道了。』

她轻轻地说,声音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结局的疲惫。

『爸爸偷偷喝的时候,知道自己是个坏孩子吧,所以不敢看我的眼睛。……完全不考虑白羽的心情。』

我确实没管住自己啊……坏孩子,应该很贴切吧,昨天晚上,站在客厅里大吼大叫,由着性子来的人,确实是我。

『很羞耻吧?对爸爸来说,一定难以接受吧?被自己的女儿绑起来……用这种方式困住你,真对不起呢。但是,坏孩子就应该被这样做吧?』

她抚摸我头发的手缓缓下移,指尖轻轻描摹着我的耳廓,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所以……今晚,爸爸哪里也去不了。白羽也不会放开爸爸。』

白羽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或者说,我究竟有多久没有认真看过她了?

『……不这样的话,爸爸又会逃掉吧?又会像昨晚那样,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会用喝酒和发脾气,把一切都搞砸。』

抚摸我头发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

喃喃的低语如同坏掉的唱片,一遍又一遍,从头顶上方传来。那声音很轻,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抚摸着我头发的手,动作也渐渐变了形——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柔的安抚,有些用力地摩挲着,手指一点点收紧,扯到头皮,甚至有些疼。我想提醒她,可听着她不断重复的话,我竟然有些害怕。

『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坏孩子』

『坏孩子……不听话的爸爸……把白羽的便当打翻……把白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的话……全都打碎的……坏孩子……』

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扶着我后脑的那只手也开始微微发抖,我脸颊紧贴着的那片柔软的肌肤,温度在持续升高,感觉到细微的轻颤,混合着她肌肤原本的细腻触感。

『白羽……明明那么努力了……学着做爸爸喜欢的菜……小心地装进盒子里……系上好看的丝带……想着爸爸吃到的时候,会不会稍微开心一点……会不会觉得,有白羽在身边……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摩挲我脸颊的手指停下,转而紧紧揪住了我耳侧的一缕头发,有一些痛。

『可是爸爸……看都不看……就那么……哗啦一下……全弄脏了……全没了……』

我当时究竟为什么非得那样做呢?因为酒精的影响吗?是觉得面前的少女就是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吗?

她揪着我头发的力道紧了紧,又松开,手指无力地滑落,重新贴回我的脸颊,掌心滚烫。

『白羽的心意……像那些饭菜一样……糊在地板上……好难看……好脏……爸爸是不是……也觉得白羽很脏?觉得白羽这种……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想当妈妈的想法……很恶心?很……肮脏?』

她的质问带着哭腔。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我的后颈,顺着脊椎的凹陷缓缓滑下,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她在哭啊。

『所以爸爸才要喝酒……才要把白羽推开……才要用那种眼神看白羽……好像白羽是什么必须摆脱的麻烦……好像白羽的存在本身……就让爸爸受不了……』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我整张脸更深地陷入那片柔软,几缕黑发扫到了我的额头。我只能侧着眼睛,看见她衣服上皱起的布料。

『但是……不行哦。』

忽然,她的语气变了。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泪意,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近乎执念的清晰。

『就算是坏孩子……也是白羽的爸爸。以前那么温柔对待白羽的爸爸。』

白羽小时候,是不是也常常这样靠过来?她一直挺黏我的,那时我应该还会放下手里的事情听她说话。

她松开捧着我脸颊的手,转而用双臂,从上方紧紧环抱住我的头和颈部。那是一个带着禁锢意味的拥抱。白羽纤细的手臂并没有什么惊人的力气,甚至还因为哭泣而发抖,我被束缚着,根本没有办法像平时那样退开。她似乎也知道这一点,因此抱得愈发用力。

『坏孩子做错了事……就要接受惩罚……就要好好反省……不是吗?』

她的声音贴着我的头顶传来,呼吸吹拂着我的发丝。

『白羽不会像爸爸对白羽那样……把爸爸推开。绝对不会。』

她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轻轻地、摇晃似的,用胸口磨蹭我的脸颊。那动作缓慢,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在安抚孩子一样。

『坏孩子……要在这里……好好道歉……』

她的手臂收紧,声音里充满了泪水和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磨蹭的动作渐渐加快了些许,呼吸越来越乱了,我能清晰地听到她擂鼓般的心跳。一阵阵压抑的抽噎,从我头顶传过来。

『说啊……爸爸……说你是坏孩子……说你再也不会那样对白羽了……说你会好好听白羽说话……说你需要白羽……』

妻子去世以来,一直是白羽在照顾我,可是……需要她……为什么说不出口呢?

『快说啊!!!』

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我的大脑宕机了,她也有这一面吗。是我一次又一次践踏她的感情才会这样的吧。

积蓄已久的情绪如同崩断的弦,那声压抑的低吼终于冲破了她努力维持的、混杂着温柔与偏执的假面。不再是喃喃的低语,不再是带着哭腔的控诉,而是尖锐的、带着破音的、近乎崩溃的嘶喊。

环抱着我肩颈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我呼吸一滞。

『说啊!说你是坏孩子!说你错了!说你再也不会那样了!说你需要我!说啊——!!』

她哭喊着,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颤抖。泪水更加汹涌地流出来,泪水一滴接着一滴落在我的脸侧,浸湿了我紧贴着她胸口的半边脸颊。

『爸爸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然后等到白羽受不了了,等到一切都无法收拾了,才露出那种……那种好像很后悔,但又根本不知道怎么做的表情!』

她一边哭喊,一边胡乱地用手掌拍打我的肩膀和后脑——不是真的用力殴打,而是那种孩子气般的、发泄似的拍打,掌心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

『白羽受够了!受够了猜爸爸在想什么!受够了看着爸爸的背影!受够了被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更受够了……爸爸明明就在身边,却好像离得比谁都远!』

她一直都在忍耐着啊,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拍打变成了紧紧的抓握,她的手指深深陷入我肩头的布料,指甲甚至隔着衣服掐进了我的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

『白羽就在这里啊!把爸爸绑起来,听着这些丢脸的话……白羽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尊严也好,害羞也好,女儿的身份也好……全都不要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断断续续,却依旧执拗地、一字一句地砸下来:

『所以爸爸也……至少……至少说点什么啊!骂我也好!推开我也好!说我很恶心很变态也好!总比……总比这样什么都不说,让白羽一个人像个疯子一样……要好得多啊!!!』

骂她,推开她,被这样做的话,她绝对会更伤心吧。

最后的尾音彻底撕裂,变成了嚎啕大哭。她紧紧抱着我的头,整个上半身都压了下来,哭声闷闷地传来,身体剧烈地起伏颤抖。

突然,她松开了手,我的头落在沙发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

“啪!”

清脆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并不十分响亮,却带着一种酒瓶碎裂般的尖锐感。脸颊上传来的触感与其说是痛,不如说是一种快速、短暂、带着轻微麻意的热,就像酒精流过喉咙那样的热。是因为她力气很小吗,还是根本就没有用力呢?

……白羽打了我啊。

这个认知比脸颊的触感更先一步击中脑海。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我、带着讨好和小心翼翼神色的灰色眼眸,此刻盈满了破碎的泪光和某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刚刚打完我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着,掌心泛着红。

“啪!”

第二下紧随而至,落在另一侧脸颊。同样的力道,同样的角度。仿佛是为了弥补第一下不够狠厉的缺憾,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情绪需要重复的动作来宣泄。这一次,声音更闷了一些,我的脸颊微微发热。那热意叠加起来,并不难受,却像两记烧红的烙印,烫在皮肤上。

她打完,手却没有立即放下,就那样僵在半空,手指蜷缩着,指尖苍白。泪水大颗大颗地从她眼眶滚落,顺着苍白颤抖的脸颊滑下,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也滴落在我仰视着她的脸上。她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抽气声,此刻的她,更像一个被抢走最心爱玩具、除了徒劳地拍打和哭泣之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女孩。

『为……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说……我也不知道答案。明明脑袋里挤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后悔的、害怕的、想逃开的,真要让它们变成一句话时,却一句也说不明白。

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泪水。

『为什么……就是不肯说……一句话也好……骂我也好……哪怕只是叫我的名字……白羽……白羽……』

她悬着的手终于落下,没有再次扬起,而是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神经质地揪住了她自己的校服裙,用力绞紧,指节泛白。


『我那么……那么努力地想靠近……想变得有用……想让你需要我……不只是作为女儿……是作为……作为能触碰到你这里的人……』

她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抬起来,不是打我,而是用力戳向自己的心口。

『我这里……好痛啊……爸爸……』

她喊着这个称呼,声音支离破碎。

『看到你喝酒……好痛。看到你打翻便当……好痛。看到你用那种眼神看我……最痛。绑住你的时候……也好痛。打你……手也好痛……心里更痛……』

她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整张脸,身体因为激动和哭泣而摇摇欲坠,肌肤被泪水和我自己的呼吸的潮气弄得一片狼藉,湿滑、滚烫,微微痉挛着。


『可是……就算这么痛……我还是……还是不想放开……』

她低下头,湿漉漉的额发垂下来,扫过我的额头。温热的泪水滴落在我的脸上。

『放开的话……爸爸又会不见的……又会躲到白羽找不到的地方……又会变成那个……一个人对着空酒瓶发呆的、让白羽心疼得快要死掉的爸爸……』

她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轻轻触碰我刚才被她打过的地方。指尖冰凉,带着泪水的湿意,小心翼翼地抚过我那微微发热的脸颊。触碰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随即又更加轻柔地贴上来,缓慢地、带着无限悔意和痛楚地摩挲着。

『对不起……打了爸爸……白羽是坏孩子……最坏的……』

要是她打得再重一些就好了,我对她造成的伤害,几个耳光,根本就弥补不了吧。

『但是……爸爸也是坏孩子……我们……都是坏孩子……』

她喃喃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疲惫。哭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的颤抖却并未停止。空气中弥漫着的悲伤的气息,画面混乱到了极点、也脆弱到了极点。她停在那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只是无声地流泪,紧紧地抱着我。

然后,她动了。

环抱我头颈的手臂一点点松开,那令人窒息的柔软压迫感也随之撤离。新鲜空气猛地涌入,带着房间里尚未散去的、属于她的香味和眼泪的咸涩。眼前骤然明亮。我看到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将原本就凌乱的额发和湿漉漉的脸颊抹得更是一塌糊涂。灰色的眼眸红肿着,眼神却空洞得吓人,里面翻涌的情绪似乎随着刚才的爆发和哭泣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赤足踩在地板上,脚步有些虚浮,却目标明确地走向房间角落——那里放着她的小书包。平时总是整理得一丝不苟,此刻拉链却半开着,露出里面课本的一角。

她蹲下身,翻找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我能看到她纤细的脊背在校服下微微起伏,肩胛骨因为动作而凸起清晰的形状。几秒钟后,她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一个小小的药盒。

药盒?我愣愣地看着她手里的东西。她晚回家,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吧,是做什么的?我本能地有些害怕。

『对不起呢……用这种方式。』


—— 分割线——

鉴于作者本人并不想更改作品的分级。

以后可能的R18章节会创建一个未删减版放在QQ群:1128708295

欢迎大家提出对剧情的意见。

感谢各位的阅读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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