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慕容雪。
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入宫那年的册子上只写了一个「雪」字,姓是空的,籍贯是空的,年岁也是估的。后来我给自己添了姓,姓慕容。慕是羡慕的慕——我羡慕那些生来就合身的人:骨头长在该长的地方,名字是爹娘给的,不必在镜子里认领自己。
我在这座宫里活了十九年。
十九年前,我是个姓高的农户的儿子,十岁,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那年黄河决了口,村里饿死了人。我父亲——我不记得他的脸了,只记得他数钱的手——用五两银子把我交给了一个姓王的刀子匠。
那一夜的事,我后来对一个人讲过。只对一个人。
净身房在一间偏屋里。墙是黄的,灯是黄的,连刀子匠的牙都是黄的。他让我躺下,给我灌了一碗苦得发麻的药。我听见他在铜盆里洗刀,水声很轻。他说:「忍着。忍过去,你就有出息了。」
我没有忍过去。我是昏过去的。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我躺在一张草席上,身下垫着灰。我伸手去摸,摸到一片湿。那一年我十岁,我还不懂得恨。我只觉得:我这具身子,从今天起,不是我的了。
后来我懂了。这具身子从来就不是我的。它是父亲的五两银子,是刀子匠的刀,是贵人们的一双眼。我要拿回来,就得比他们所有人都狠。
我做到了。
现在我坐在东厂的堂上。堂下跪着的人,官比我大,年纪比我长,读过的书能把我埋起来。可他跪着,我坐着。他叫我「九千岁」。
我的指甲染着蔻丹,我的裙上有金线绣的蟒。我每日卯时起身,洁面,敷粉,描眉,点唇。眉要画得长,长到鬓角里去;唇要点得深,深得像一道伤口。
妆是我的甲。画好了,我才敢出门。
有人说我妖。有人说我怪。有人在背后说我「不男不女」。我听见了,也不生气。我把说这话的人的舌头割了,装在小匣子里,叫人送回去。匣子上贴一张纸条,写:「下回,割别的。」
我怕的从来不是这些话。
我怕的是夜里。夜里我卸了妆,铜镜里那张脸,眉毛淡了,唇色褪了,看起来像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常常对着镜子坐很久,想:镜子里这个人,究竟是男,是女?
这个问题,我二十九岁那年,才有人替我答了。
永熙十年九月,有人送了一个女人到我府上。
她叫陈婉。户部侍郎陈崇的长女。她的父亲想用一个女儿,换他下半辈子的前程。
她不肯。她绝食三日,又用帐钩上了吊。
我把她救了下来。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救的不是一个陈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