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年九月初七,我去了陈家。
那日原不必我去。一个户部侍郎的女儿上吊没死成,这种事连东厂的档都不配记。凌昭问要不要派两个番子去看看,我说不必:死不了就抬进来,死了就抬出去。
午后我改了主意。
也说不上为什么。大约是那日折子批得顺,朱笔洗得干净,日头又好。我坐在轿子里,忽然想看看一个宁死也不肯嫁我的女人,长什么样。
一个阉人娶妻,是京城里最好的笑话。这门亲事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满朝都在等我的动静。我应下了。我想看看,谁敢笑出声。
轿子穿过半座京城。帘子掀着一角,街上的铺子一家家上门板,卖糖人的老头把摊子往墙根挪,一个妇人抱起孩子往巷子里躲。我的轿子过去,那条街就静了。
我喜欢这样。不是喜欢人怕我,是喜欢这世上的声音在我经过时停一停。
陈崇跪在府门外,头磕在石阶上,磕得很响。他身后跪着一片人,女眷在二门里,衣裙窸窣。有个妇人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老爷,宫里的人说什么了?」那是她的继母王氏。
我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看谁一眼。
廊下站着一个穿赭色褙子的妇人,三十许,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她身后躲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探头看我,被我扫了一眼,缩了回去。那是王氏,陈崇续弦的妻。那少年是陈婉的弟弟,陈珩。
「人在哪?」
「在、在后院……」陈崇的声音抖,「小女糊涂,冲撞了九千岁。臣已请了大夫,已请了道士……」
「我问人在哪。」
他亲自引路,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穿过两重院子,廊下挂的白灯笼还没摘,风一吹,纸罩撞在柱子上,噗噗地响。
她的屋子在西跨院。门一推开,一股药气混着香灰味扑过来。屋里点了太多香,像要盖住什么。
是桂花香。
我皱了皱眉。桂花这东西,甜得发腻,闻久了让人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
「开窗。」我说。
德顺去开了半扇窗。
帐钩被拆了,床帐垂着,地上有一小摊没擦净的香灰,画着半道符。床前摆着一双绣鞋,鞋尖朝里,摆得很齐。一个要死的人,出门前还记得把鞋摆正。
她躺在床上,盖着一床大红被子。脖子上一道紫痕,斜斜地横过咽喉;手腕上也有,是绳勒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
我走过去,在她床边站了一会。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醒了。
我转身,走到窗边的红妆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半盒胭脂,一面铜镜,一把断了三根齿的梳子,还有一只没绣完的荷包。荷包上绣着半对鸳鸯,针脚很细,细得不像一个一心想死的人绣的。
镜面蒙着一层薄灰。我伸手抹了一下,指腹上落了一层白。铜镜背面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浅,是一个「婉」字。我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胭脂是干的,盒底结了块。一个要上吊的人,前一夜大约还坐在这里,对着镜子,把最后一点胭脂抹在唇上。
德顺要给我换茶。我说不必。
陈家待客的茶,粗梗,泡得发黄。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回甘很短。这样的茶,也配摆在红妆案上。
我把茶盏放下,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陈大小姐瞧不上我这阉人,我也不会强求。」
我说得很慢。「阉人」两个字,我说得很稳。这两个字我听了十九年,早就不疼了。
「可你若盼着我放你归家,我劝你还是早些死心。」
屋里很静。香烧到了头,一缕烟直直地往上走,走到一半散了。
她没动。也没哭。
昨日她还在哭。凌昭回禀过:绝食三日,砸了两只碗,骂了半个时辰。骂得很难听——「阉狗」「断子绝孙」「不得好死」。骂完了,夜里用帐钩上了吊。
今日她安静得像换了一个人。
我从镜子里看她。她的眼睛睁开了。眼珠转了一下,从我的脸,到我袖口的金线,到我搁在案上的手。
那不是一双要死的眼睛。
要死的人,眼睛是干净的。像一口枯井,什么都不剩。她的眼睛里还有东西,很沉,像一个人被扔进水里,拼命往上看。
她开口了。
「水。」
声音哑得厉害,可字咬得很准。
德顺要动,我抬手止住。我自己端了茶盏,走到床边,弯下腰,把盏沿递到她唇边。
她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呛住了,咳得脖子上的紫痕一跳一跳。咳完了,她抬眼看我。
「谢九千岁。」
她叫我九千岁。不叫厂公,也不叫阉人。
我问:「不怕我在茶里下毒?」
她看着我,看了有一息。
「您要杀我,不必下毒。」
我笑了一下。我很少笑,笑起来大约不好看,因为德顺往后退了半步。
「你倒明白。」
「不明白的人,活不到现在。」
这句话不该从一个十七岁的闺阁小姐嘴里说出来。闺阁里的小姐,骂人骂的是「不得好死」,求人求的是「饶命」。没有一个人会说「活不到现在」。这句话是从市井里、从刀口上滚过来的人说的。
我把茶盏放回案上,指腹在盏沿上蹭了一下,蹭到一点她唇上的干皮。
我低头看她的手。手指很细,指腹上有一片细密的针眼。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绣活做到这个地步,要么是极爱,要么是极闲。
她的手很凉。我把她露在被外的手放回被子里。
「好好养着。」我说。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明日抬进府去。」
门外,陈崇还跪着。
他膝行两步,额头抵在地上:「九千岁,小女不懂事,是臣教女无方。臣已备下嫁妆,四十八抬,只求九千岁……」
「嫁妆抬回去。」
「九千岁……」
「我府里不缺这些。」
「她值多少银子。」我问。
陈崇愣住了。
「臣……臣不敢……」
「你卖她的时候,总有个价。」
他的汗下来了,一颗一颗,顺着鬓角往下走。
「五……五千两。」
「五千两。」我点头,「不贵。」
「九千岁……」陈崇犹豫了一下,「这门亲事,太后娘娘也是知道的……」
「太后知道的事,我自然也知道。」我说,「你拿太后压我?」
「臣不敢……」
「你敢。」我说,「你只是不聪明。」
「她脖子上的印子,」我打断他,「是你逼的?」
他抖了一下。
「臣、臣不敢……是她自己想不开……」
「我的人,」我说,「我自己会教。轮不到你动手。」
他愣住了。他大约没想过,我会把「我的人」三个字说得这样早。
其实我自己也没想过。话说出口,我才觉出一点意思。那点意思像一根针,扎在袖子里,不疼,可你知道它在。
我上了轿。凌昭在轿外跟着走。
「查三件事。」
「督主吩咐。」
「一,她上吊是什么时辰,谁救的,救下来时还有没有气。二,她醒来之后说过什么话,一个字都不许漏。三,她屋里少没少东西。」
凌昭应了。
轿子走了两条街,他在帘外低声回话。
「回督主。寅时三刻上的吊,是她的丫鬟听见凳子响,撞开门救下来的。救下来时已经没气了,灌了半盏姜汤才缓过来。」
「醒来之后呢?」
「醒来之后,她要纸笔。」
我掀开帘子一角。
「要纸笔做什么?」
「写了一个字。」凌昭从袖中取出一张揉皱的纸,隔着帘子递进来,「写完又揉了,丢在地上。番子捡回来的。」
我展开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个字。
苏。
写得很用力,墨透到了背面。旁边还有半个字,涂掉了,涂得很乱。
我把纸叠起来,收进袖中。
「她还说过什么?」
「她问了一句怪话。」凌昭顿了顿,「她问:『今夕何年?』」
轿子里暗下来。帘子垂着,只有一线光落在我的膝上。
「还有呢?」
「她还问了一句。」凌昭的声音低下去,「她问:『我是谁?』」
我没有说话。
轿子一摇一晃地走。外头有卖炭的吆喝,有孩子在哭,有谁家的狗在叫。这些声音离我很远。
我想起方才在屋里,她看我的那一眼。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上吊死过一回,醒过来不问爹娘,不问自己为什么没死,先要纸笔,写一个「苏」字。
陈家的女儿,姓陈。
姓是可以改的,名字也可以。我自己的名字就是我自己改的。一个在生死关头写下「苏」字的人,心里认的,多半就是那个姓。
我在轿子里坐直了些,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眼。涂掉的那半个字,起笔是一横。横底下压着什么,看不出来了。
我活了二十九年,见过太多死过去又活过来的人。活过来的人,眼里都有一点怕——怕再死一次。她眼里没有怕,只有算计。
算计是一件很脏的东西。可脏东西才活得久。
我把那张纸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字是好字。不是闺阁里描红描出来的那种软字。笔画很硬,收笔的地方顿得住。
我把它重新收好。
「凌昭。」
「在。」
「明日她进府,安置在西厢。院子里的桂花,全砍了。」
「是。」
「再派青禾去伺候。」
「是。」
轿子拐进东厂那条巷子。巷口两只石狮子,狮子的眼睛被雨水冲得发白。我掀帘看了一眼,忽然觉得今日的日头比往日好。
回到府里,我把那张纸收进匣子。
匣子是紫檀的,很旧,边角磨得发亮。里头原只放着一方旧帕,是我入宫那年带进来的,洗得发白,早就不用了。
我把纸压在帕子上,合上匣子。
我那时只觉得有趣。
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最贵的东西,都是从「有趣」两个字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