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迷霧森林

隔天清晨,我們五人在鎮口集合。

鎮上的氣氛已經好了很多——昨晚詛咒石被銷毀後,今天早上醒來的患者們症狀都減輕了。賽拉激動得又哭了,這次是喜極而泣。

「剩下的輕症患者我再觀察兩天,」賽拉對我說,「如果沒有反覆,就說明真的根治了。」

「不會反覆了,」我說,「源頭已經清除——至少鎮上的部分。森林裡的我們今天去處理。」

「拜託你們了,」賽拉深深鞠躬。

出了鎮子往北走,半小時後,迷霧森林出現在眼前。

那是一片濃密到不正常的樹林。樹木高大,枝葉交織成天篷,陽光幾乎照不進去。而在樹林邊緣,一層灰白色的霧氣正緩緩湧出,像是森林在呼吸。

「好濃的霧,」托比亞斯的水晶球瘋狂閃爍,「魔力濃度是外面的五倍……不,十倍。」

「方向感已經開始受影響了,」伊蓮娜握緊雙刀,皺眉,「我面向北邊,但直覺告訴我方向偏了。」

「跟著我,」我舉起初心者權杖。

權杖頂端的聖光結晶開始發出穩定而溫暖的光芒——不是照明用的,而是一種特殊的頻率。前世遊戲裡,這叫「聖光指引」,可以在迷宮中標記正確路徑。現實中,它轉化為一條只有我能看到的金色光線,從權杖延伸向前方,穿過迷霧,指向森林深處。

「我能看到路,」我邁步走進霧中,「跟緊我,不要偏離。」

迷霧在我們周圍合攏。

進入森林的瞬間,視野急劇縮小。能見度不到三公尺,樹木在霧中化作扭曲的黑影,像是無數沉默的巨人注視著我們。空氣潮濕而陰冷,每一口呼吸都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壓迫感。

「魔力感知完全失靈了,」托比亞斯看了看水晶球,球面上的光芒已經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在這裡面,我的結界魔法效率會降低至少一半。」

「我來開路,」伊蓮娜走到我身邊,雙刀出鞘。

萊因哈特在隊尾殿後,手放在劍柄上。

影——大概在我們周圍的某個地方。我偶爾能感覺到那種「被注視」的微弱直覺,說明他還在。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森林開始變化。

樹木越來越粗,有些樹幹上長著奇怪的黑色紋路——和詛咒石上的螺旋紋路一模一樣。地面上偶爾能看到灰色的苔藓,踩上去會散發出淡淡的灰色煙霧。

「詛咒能量已經滲入了森林本身,」我低聲說,「這片區域的植物都被汙染了。」

「範圍多大?」萊因哈特問。

「至少方圓一公里。而且越往前越濃。」

又走了十分鐘,聖光指引的金線忽然轉向了左前方——那裡有一個被藤蔓覆蓋的斜坡,斜坡下方隱約可以看到一個黑色的洞口。

「洞穴,」伊蓮娜壓低身體,「先偵查。」

她悄無聲息地靠近洞口,然後迅速退回來。

「洞口大約兩公尺高,三公尺寬。裡面有微弱的光——不是火光,是灰色的光。空氣中有很濃的詛咒氣息。」

「還有別的嗎?」

「地上有腳印,」伊蓮娜的表情微妙,「一個人的,赤腳,腳印很大但步態不穩——像是四肢並用地走。」

四肢並用。

赤腳。

那個失蹤的年輕人……已經不太像人了。

「我先進去探查,」我說,「我的聖光可以抵抗詛咒侵蝕。你們在——」

「一起進,」萊因哈特打斷我,「分開行動在迷霧裡等於自殺。全員進洞。」

洞穴內部比外面更冷。

灰色光芒來自洞壁上的結晶體——那些結晶生長在石壁上,像是某種礦物,但散發著詛咒的能量。它們就是被汙染的魔力在千年間結晶化的產物。

洞穴不深,走了大約五十公尺後,空間豁然開朗。

我們進入了一個地下大廳。

穹頂高約十公尺,四面牆壁上刻滿了古代文字和圖案——魔族時代的壁畫,描繪著某種儀式。大廳中央是一座石碑,高約三公尺,通體漆黑,表面覆蓋著密密麻麻的螺旋紋路。

石碑周圍散落著十幾塊黑色的石頭——詛咒石。比鎮上找到的那些更大,每一塊都有頭顱大小。

而在石碑的腳下——

蜷縮著一個人形。

或者說,曾經是人形的東西。

他的身體已經被灰色的斑紋完全覆蓋,但和鎮上患者不同——他的斑紋是隆起的,像是甲殼一樣生長在皮膚表面。四肢扭曲變形,手指和腳趾變成了爪狀。背脊弓起,脊椎骨突出形成棘刺。

他懷裡抱著最大的一塊詛咒石——臉盆大小——像是在守護它。

「那就是失蹤的年輕人……」托比亞斯聲音發顫。

「已經完全被詛咒侵蝕了,」我咬著嘴唇,「他的身體被詛咒能量重塑了——這不是人類了。」

「還能救嗎?」萊因哈特問。

我閉上眼睛,用感知力探查那個人形的狀態。

很沉重。

詛咒已經完全取代了他的生命力——不是「侵蝕」,而是「融合」。他的生命力和詛咒能量已經混為一體,分不開了。就像一杯墨水倒進清水裡,水已經全黑了,你沒辦法把墨水再抽出來。

「……救不了了,」我睜開眼睛,聲音有些啞,「詛咒已經和他的生命力完全融合。淨化的話,會連他的生命一起消毀。」

教堂裡那些患者是被詛咒「侵蝕」,所以可以分離。但這個人被詛咒「融合」,已經是一體了。

「那就先處理石碑和詛咒石,」萊因哈特拔劍,「斷了源頭,至少不會再有人受害。」

「等等,」伊蓮娜忽然舉手,「他動了。」

那個人形——那個曾經是年輕人的東西——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已經沒有了瞳孔,整個眼球變成了灰色的結晶體。嘴巴張開,發出的不是人聲,而是一種嘶嘶的、像是氣體洩漏的聲音。

然後他站起來了。

動作很快。比人類應該有的速度快得多。

「警戒!」萊因哈特橫劍擋在前面。

被詛咒侵蝕的人形發出了一聲尖嘯——和詛咒石被消毀時的精神波動一模一樣,但強了十倍。整個大廳都在震動,牆上的結晶體瘋狂閃爍。

他抱著那塊巨大的詛咒石,朝我們衝了過來。

「散開!」萊因哈特一劍劈出,劍身帶著鬥氣,斬向那個人形。

但人形的速度太快了——他側身避開劍鋒,爪子從死角劃過,萊因哈特的皮甲上出現了一道爪痕。

伊蓮娜雙刀齊出,從兩側夾擊。但人形的身體被詛咒甲殼覆蓋,雙刀只能在甲殼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防禦力太高了!」伊蓮娜咬牙。

托比亞斯在後方架起結界,一道半透明的光牆擋在人形面前——但人形一爪拍下,結界直接碎裂。

「結界在這裡效率太低了——」托比亞斯後退。

人形再次尖嘯,這次不是攻擊,而是——召喚。

地面上的灰色苔蘳開始蠕動,從石縫裡鑽出了幾十隻灰色的蟲型魔物。不大,每隻只有手掌長,但數量驚人,密密麻麻地從四面八方湧來。

「是小型的詛咒蟲!」托比亞斯喊道,「被詛咒能量催生出來的魔物!」

「我來處理蟲子!」伊蓮娜雙刀橫掃,刀風把一片詛咒蟲掃飛。

萊因哈特繼續和人形纏鬥。他的劍術精湛,每一劃都又快又準,但人形的速度和防禦力都超乎預期,而且——

「他在往洞口移動!」我看到了,人形不是在攻擊我們,而是在試圖帶著詛咒石逃出去。

如果他帶著詛咒石離開洞穴,回到鎮上——

「不能讓他出去!」我喊道。

萊因哈特和伊蓮娜同時加大攻勢,但人形懷抱著巨大的詛咒石,竟然還能以驚人的速度閃避。

就在這時——

一道灰色的影子從洞穴頂部落下,無聲無息。

影。

他出現在人形背後,手裡多了一把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像是能吞噬光線。

一刀。

精準地刺入了人形後頸——甲殼和甲殼之間唯一的縫隙。

人形的動作僵住了。灰色結晶眼球裡閃過一絲什麼——不是痛苦,更像是……解脫。

他懷裡的詛咒石落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崩解——從爪子開始,灰色的甲殼碎裂脫落,露出下面的皮膚。但皮膚也已經不是正常人的顏色了,灰白而乾枯。

他倒在地上,身體急速萎縮。生命力早就被詛咒吸乾了,剛才的行動完全是詛咒在操控他的軀殼。

影的短刀收回,他退到了陰影裡,一言不發。

我走過去,蹲在那個人形——不,那個年輕人——的身邊。他已經恢復了人形,但身體極度虛弱,呼吸微弱到幾乎消失。

「還……活著?」伊蓮娜問。

我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感知。

生命力……還有一絲。極其微弱,像是風中的殘燭。

詛咒和他的生命力融合了,沒錯。但影的那一刀精準地切斷了詛咒對他軀殼的核心控制——就像切斷了線和木偶之間的線。

現在的他,不是人形怪物,也不是正常人,而是一個生命力即將熄滅的、被掏空的人。

「救不了他的生命力,」我說,「但可以讓他在最後的時刻……回到自己。」

我把權杖放在他的胸口,放出一道極其柔和的聖光。不是淨化,不是治療,而是——安撫。前世遊戲裡聖女有一個非戰鬥技能叫「聖光安息」,可以讓瀕死的人在平靜中離去。

聖光籠罩了他的身體。他的表情從扭曲變得安詳,灰色結晶眼球裡的最後一絲灰色退去,露出了下面的——淺棕色的瞳孔。

他看到了我。

嘴唇動了動,發出了極其微弱的聲音。

「……對……不起……」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呼吸停止了。

我跪在原地,看著他安靜的臉。一個因為好奇和貪心而闖入森林的年輕人,因為一塊黑色石頭,失去了生命,變成了怪物,最後被一刀解脫。

前世遊戲裡,NPC死了可以復活。玩家死了可以讀檔。

但這裡不是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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