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是托比亞斯。
嚴格來說,他其實不需要我特地說服,因為在密談室裡被阿爾貝特蓋章之後,他已經處於「想跑也跑不掉」的狀態了。
但我還是去找了他。
理由很簡單——這支隊伍,我不想靠命令把人綁進來。
我要他自己選。
總部東側的結界工房裡,托比亞斯正對著一堆水晶板和卷軸發呆。
看見我進來,他像被踩到尾巴一樣彈起來。
「愛、愛麗絲大人!」
「還是叫錯了。」
「對、對不起,愛麗絲小姐!」
我走到工作台前,看了一眼他攤著的內容。
全是迷霧森林洞穴裡那座石碑的殘留記錄,還有托比亞斯自己畫的逆向解析圖。
「妳怎麼在研究這個?」
托比亞斯耳朵有點紅。
「因、因為很厲害……不是,我是說,赫爾姆鎮那次的詛咒結構非常古老,但又和現代某些結界理論有對應。我在想,如果有人當年不是完全照搬古代詛咒,而是做了某種『簡化版商用改造』……」
我眨了眨眼。
「你已經想到這裡了?」
托比亞斯縮了縮脖子。
「只是亂猜……」
「不是亂猜,」我說,「猜得很準。」
他愣住了。
我把一本藍封書放到他面前。
【結界、術式與古代紋理對應總論·藍封】
托比亞斯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這是給我的?」
「嗯。」
「我、我可以看?」
「可以,但看之前先聽我說完。」
我把隊伍的事、節點的事、危險的事、還有未來可能要對上的那一整串龐然大物,全都告訴了他。
說完之後,托比亞斯坐在原地,像被風吹過的紙片人,一動不動。
我也不催。
過了很久,他才小聲問:
「為什麼是我?」
我想了一下,回答得很乾脆。
「因為你是這支隊伍裡,最有可能在看到古代遺跡時先去讀牆上的字,而不是先想裡面有沒有寶箱的人。」
托比亞斯嘴巴張了張。
「這、這算優點嗎?」
「算,」我很認真地說,「而且是非常稀有的優點。」
他低下頭,看著那本藍封書。
「愛麗絲小姐,我其實很怕。」
「我知道。」
「我怕我做不好,也怕我拖後腿,還怕……如果真的像妳說的那樣,很多東西都是被故意切掉的,那我以前那麼努力學的那些,算什麼?」
這句話問得很輕。
輕得像怕自己一碰就碎。
我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走到他旁邊,把手放在那本藍封書上。
「算地基,」我說。
托比亞斯抬頭看我。
「不是完整的樓,不是漂亮的塔,也不是最後的答案。但至少是地基。你以前學的那些,不是白費。正因為你有那些地基,你現在才接得住更完整的東西。」
我頓了頓。
「而且,怕也沒關係。怕的人,才會先確認結界有沒有畫完整。」
托比亞斯盯著我看了很久。
最後,他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下了某種決心。
「……我加入。」
「好。」
「不過,」他小聲補了一句,「我也有條件。」
我真的快被「我也有條件」洗腦了。
「你說。」
托比亞斯鼓起勇氣,指了指那本藍封書。
「如果我學會了裡面的東西,以後遇到古代遺跡,能不能……讓我先看牆?」
我沉默兩秒。
然後笑了出來。
「成交,考古學家先生。」
當天晚上,第一場試讀在第十三騎士團地下總部最隱密的小型訓練室展開。
到場六人。
克蕾雅、莉娜、希薇、梅洛蒂、賽拉、托比亞斯。
再加上我、阿爾貝特、萊因哈特,還有因為「這是普林斯頓家支持的項目,我有旁聽權」而強勢出席的父親。
場面一度像某種非常奇怪的入學典禮。
六個人坐成一圈,面前各自放著不同的書。
克蕾雅的是紅封【前線護衛與聖域適應基礎】。
莉娜的是藍封【術式結構基礎解析】。
希薇的是藍封【隱匿、位移與感知死角利用】。
梅洛蒂的是藍封【共鳴、節律與輔助術式穩定】。
賽拉的是紅封【聖女基礎術式全解】。
托比亞斯的是藍封【結界、術式與古代紋理對應總論】。
六雙眼睛都落在書上。
空氣安靜得像繃緊的弦。
我站在最前面,握著權杖,心裡卻出乎意料地平靜。
這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記憶迴廊裡那個自己說的話。
我要做的,不只是會。
是讓別人也能會。
「開始之前,」我開口,「先說清楚。一旦打開這些書,你們會看見很多以前從沒被教過的東西。你們可能會震驚、會生氣、會懷疑自己,也可能會懷疑這個世界原本教你們的東西到底有多少是真的。」
六個人都很安靜地聽著。
「如果有人現在想退出,還來得及。」
沒人動。
希薇甚至還往前挪了一點。
我笑了一下。
「很好。」
我把權杖往地上輕輕一點。
「那就打開吧。」
封蠟同時碎裂。
紅、藍兩色的光,安靜地從書頁縫隙裡流了出來。
那一瞬間,我看到六個人臉上的神情幾乎同時變了。
不是單純的驚訝。
而是某種——門被推開了的表情。
克蕾雅猛地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像是有什麼龐大的站姿與呼吸節奏湧進去。
莉娜瞳孔一縮,手指瞬間攥緊書頁,像看到了某種足以顛覆她過去所有學習經驗的東西。
希薇的紫色眼睛第一次睜得那麼大,像是無數死角和盲區一下子在她面前攤成了地圖。
梅洛蒂抱著書,眼裡居然慢慢浮起水光。她大概是聽到了什麼。
賽拉則是最直接的——她捂住嘴,眼淚當場掉了下來。
托比亞斯……托比亞斯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然後忽然站起來,嘴唇發抖。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原來這樣接是對的?原來逆向紋理不是禁忌,是基礎?原來結界不是『圍住』,是『讓結構自己成立』——」
他講到一半,差點因為太激動而暈過去。
萊因哈特默默往前一步,以防這位新隊員當場栽倒。
我站在那裡,看著六個人不同的反應。
心裡卻非常清楚——
從這一刻開始,一切都不一樣了。
第一批節點,啟動了。
而屬於聖女騎士隊的真正故事,也終於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