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的風

下午四點的陽光總是帶著一股令人發懶的暖意,斜斜穿過淡海大學校門口的梧桐樹葉,在柏油路面上篩出一地晃動的碎金。

「恆燼,真的不跟我們去市區的電子遊藝場喔?今天新機台剛到貨,晚上大家還約了吃熱炒耶!」

幾個勾肩搭背的同系男生在路口停下腳步,朝著落後半步的青年招手。

被喚作鑄恆燼的青年聞言,立刻小跑兩步追了上去。他今年二十歲,大三,穿著一件洗得領口微鬆的素色短袖,下身是條多口袋的卡其色工裝褲,肩上還斜揹著一個帆布邊緣都磨出了毛邊的舊式水電師傅工具包,活脫脫像剛從哪個工地收工路過的學徒。

「哎呀,我也想去啊,可是我家那口子等著我回去買菜煮飯呢。」

鑄恆燼抓了抓略顯凌亂的黑髮,嘴角向上揚起一個彷彿用尺精準丈量過的弧度,笑得沒心沒肺,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活脫脫像一顆在街邊隨風晃蕩、怎麼戳都不會破的廉價氣球。

「少來,你一個單身狗哪來的『那口子』,又急著趕回去陪你阿公吃晚飯吧?真是二十四孝好孫子!」同學笑罵著捶了他的右肩一拳。

「沒辦法,誰叫老人家牙口不好,外面的便當他嫌硬嘛。下次、下次一定!」

鑄恆燼笑嘻嘻地連連擺手,目送著那群散發著旺盛青春氣息的同學吵吵嚷嚷地走遠。

直到最後一個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臉上那副滑稽討好的笑容才像退潮一般,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半分。

街邊超商的落地玻璃映出他此刻的模樣——微垂著眼瞼,眼神平靜得近乎涼薄,沒有半點方才的熱絡與嬉皮笑臉。

「社交成本結算完畢。維持『好說話的平凡大三生』人設,這個月的存在感控管達標,不會有人無聊到去打聽我的私生活。」

他在心底冷靜地默算著,視線順勢掃過自己的左手腕。寬鬆的短袖袖口下,一道暗紅色的古老印記正安靜地貼合在皮膚深處,沒有絲毫溫度,也沒有半點波動。

印記底下壓著的,是從七歲那年父親臨終前傳承下來的、異常沉重的「東西」——就像一座被厚重鑄鐵蓋死死封住的深井。阿公曾用僅剩的右手按著他的肩膀說過,只要不掀開那層鐵蓋,那些藏在世界陰影裡的髒東西,就只會把他當成路邊一塊隨處可見的石頭;可一旦蓋子鬆動,深井裡那股精純得過分的「水氣」外洩一絲,黑暗裡無數雙飢餓的眼睛便會瞬間撲上來將他撕碎。

所以這十三年來,他習慣了將自己縮成一顆輕飄飄的氣球,混在人群裡隨波逐流,凡事總先往最壞的深淵裡設想,再一寸一寸地替自己鋪好退路。

他邁開步子,正準備拐進通往傳統市場的捷徑,工裝褲右側口袋裡的手機卻突然嗡嗡震動起來。

螢幕上跳動著三個大字——「黑心老闆」。

鑄恆燼在心底嘆了口氣,重新調整好臉部的肌肉線條,按下接聽鍵的同時,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個懶散又帶點市井油滑的打工仔:「喂~唐老闆,現在是下午四點零五分,按照勞基法,我今天的打工時段要到晚上七點才開始喔?」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傳來熟悉的市儈笑聲。

取而代之的,是幾聲清脆、急促,卻又帶著一絲詭異沉悶感的「叮鈴、哐當」聲——那是三枚古老銅錢在桃木桌面上反覆碰撞、卻遲遲沒有平躺下來的古怪聲響。緊接著,是一陣紙張被焦急翻動的沙沙聲。

「小燼啊,別扯淡了,救急、十萬火急!」

手機聽筒裡傳來老闆唐逢源壓低嗓音、卻明顯帶著一絲虛浮與急促的聲音:「西邊郊區那棟『松濤老舊公寓』有個大單子,雇主出手大方得跟撒冥紙似的,訂金直接轉了五位數進來……咳,主要是老闆我剛才替這單起了一卦,結果出邪門事了!」

「起卦?」鑄恆燼單手插進工裝褲口袋,順腳踢飛了路邊一顆小石子,語氣誇張地拖長了尾音,「老闆,你不會又拿你那幾枚在夜市地攤十塊錢買的假銅錢,裝模作樣算什麼風水吧?我跟你講,我今天滿堂下課累得要死,還得趕去市場買排骨回家給我阿公燉湯耶。」

「胡說八道!那可是你師祖當年……咳,總之那是傳了三代的真傢伙!」電話那頭的唐逢源顯然被戳中了痛處,聲音拔高了半度,隨即又迅速壓低,透出幾分正統江湖術士面對未知凶險時的凝重,「我剛才沐手焚香,按古書上的規矩,用三枚開光銅錢起了個『六爻金錢卦』,想先探探那間屋子的虛實。」

「然後呢?算出大凶,所以想推我出去擋災?」鑄恆燼笑嘻嘻地拆台。

「要是單純的凶卦,老闆我帶幾張鎮煞符親自去走一趟也就擺平了!」唐逢源吞了口唾沫,聲音在聽筒裡顯得有些發緊,「前三爻搖出來是乾上坤下的『天地否』,我尋思著頂多是屋裡聚了點陳年陰煞、沖撞了不乾淨的遊魂;可等我搖到第四爻動變的時候——那三枚銅錢落到桌上,不顯示有字的陰面,也不顯示紋路的陽面,全他媽直挺挺地『立』在桌縫上不倒了!」

鑄恆燼踢石子的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我以為是桌子不平,換了張平地連起三卦,次次皆是『立錢無卦』!」唐逢源的語氣徹底沒了平時的油滑,「小燼,老祖宗的規矩你比我懂,銅錢立而不倒,叫『鬼神不語、氣機斷絕』。要麼是這單牽涉到的東西煞氣重到遮蔽了天機,要麼就是那棟公寓裡的磁場已經被某種非人的玩意兒徹底扭曲了——這單超出了老闆我這點微末道行能兜底的上限。」

聽筒那頭沉默了兩秒,唐逢源的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幾分江湖老油條難得的真切叮囑:「你先搭計程車過去外圍幫老闆我探探路,千萬別硬闖。我把抽屜裡壓箱底的兩張『紫微諱字鎮煞符』和一串五帝錢拍照片傳你,你口袋裡應該還揣著我上次給你的那幾張符紙吧?苗頭不對就立刻撤出來,等老闆我找人支援,聽到沒有?」

鑄恆燼垂下眼睫,看著夕陽將自己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認識唐逢源快一年了。這位戴著圓框墨鏡、整天在破舊偵探社裡敲算盤的中年男人,雖然平時滿嘴跑火車、能唬爛一分絕不說半分,但畢竟出自某個沒落道門的血脈,家裡留下的那幾本殘破線裝古書裡的卜算與畫符功夫卻是實打實的——尋常夜裡遊蕩的孤魂野鬼,唐逢源隨手撒一把銅錢或貼幾張符就能驅散。

連他那手「六爻金錢卦」都算到「立錢無卦」的地步,說明松濤公寓裡盤踞的,絕不是街頭巷尾那種連實體都沒有的遊魂野鬼。

心裡雖然已經在飛速計算最壞情況下的撤退路線與保命底牌,鑄恆燼嘴上卻依舊不肯吃半點虧,立刻換上一副財迷心竅的誇張腔調:「哇塞,聽起來是要玩命的節奏啊老闆!那這加班費……」

「翻三倍!外加報銷你來回計程車費,成了再請你吃頓熱炒!」唐逢源肉痛地咬牙喊道,「地址傳你手機了,趕緊過去,老闆我收拾一下法器隨後就到!」

「成交!記得先轉車資喔,老闆大氣!」

電話掛斷,螢幕隨即亮起,跳出一則附帶著郊區定位的簡訊。

鑄恆燼臉上那副嘻嘻哈哈的財迷表情,在收起手機、轉身拐進路口陰影的瞬間,徹底歸零。他伸出左手,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工裝褲口袋裡那疊帶著淡淡硃砂氣味的黃色符紙,又順手拉開斜揹水電包的拉鍊看了一眼——裡面整齊碼放著美工刀、絕緣膠帶、幾捲高純度銅線,以及幾枚用紅繩串起的舊銅錢。

「立錢無卦……」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看來,今晚的排骨湯是趕不上了。」

就在他邁出小巷陰影、準備伸手攔下路邊一輛計程車時,一陣傍晚的涼風恰好從西邊郊區的方向吹拂而來,捲起路邊幾片枯黃的梧桐葉。

鑄恆燼伸在半空中的右手猛地僵住。

混雜在城市晚風的汽機車廢氣與夕陽餘溫裡,他的鼻尖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一股常人根本無法察覺、卻深深烙印在他血脈最深處的怪異氣味,正順著那陣西風,絲絲縷縷地鑽進他的鼻腔——那彷彿是生鏽的冷鐵在腐敗的血肉裡緩慢灼燒、混雜著焦黑符灰的刺鼻餘味。

那是只有他們這一族的血脈才分辨得出的、屬於家中禁地「獄淵閣」流落出去的禁忌器物所獨有的氣息。

原本垂在身側的左手,五指在夕陽的陰影裡緩緩收攏。鑄恆燼望著西邊郊區那片漸漸被暮色吞沒的灰色天際線,眼底閃過一抹冷冽的微光。

「……原來如此。這趟三倍的加班費,看來是非賺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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