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濤公寓

傍晚五點十分,計程車在城西郊區的「松濤公寓」外停下。

「謝啦大哥,收據幫我開一張,我們老闆報帳用。」

鑄恆燼付了車錢,接過發票,臉上依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陽光笑容。直到計程車尾燈消失在巷口拐角,他嘴角那道用尺量過般的弧度才悄然收斂,眼底的溫度涼了下去。

眼前的「松濤公寓」是一棟建於上世紀的六層老中式磚混建築。斑駁的洗石子外牆爬滿乾枯的爬山虎,歪斜的木框鐵窗嵌在灰黑牆面上,樓頂天台還立著生鏽的鐵皮水塔與舊電視天線。在暮色四合的灰暗天際下,整棟樓陰森得像一塊年久失修的巨大墓碑。

空氣裡那股在成海大學校門口便隱約嗅到的「腐敗冷鐵餘味」,在這裡已經濃得幾乎化為實質——彷彿有一口生鏽的巨型鐵鍋正架在公寓高層裡,熬煮著腐爛的獸肉與焦黑的符灰。

「錯不了,是我家『獄淵閣』流落出去的東西。這股氣味濃稠得不正常,那件界物已經被人強行啟動了。」

鑄恆燼在心底冷靜做出判斷,順手將斜挎在腰間的帆布水電工具包往前撥了撥,臉部肌肉微動,重新切換回那副嘻嘻哈哈、帶著幾分市井氣的打工仔模樣,這才推開公寓一樓生鏽的鐵柵門。

一樓大廳光線極暗,牆皮大塊剝落,空氣裡瀰漫著潮濕霉味與陳年線香灰燼的味道。

大廳角落那間用三合板隔出來的狹小管理室裡,一盞昏黃的鎢絲燈泡正滋滋閃爍著。一個穿著寬大深藍色舊制服、身形乾瘦的中年管理員縮在櫃檯後面,雙手死死攥著一串黃銅鑰匙,眼神驚恐地盯著門口。

見有人進來,管理員嚇得猛地一哆嗦,手裡的鑰匙串「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你、你是『逢源』派來的師傅嗎?!」管理員聲音發顫,連滾帶爬地從櫃檯後探出半個身子。

「你好~正是敝社!」鑄恆燼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一副自來熟的模樣走上前。他一邊嘻嘻哈哈地應聲,一邊順勢彎下腰,替對方撿起地上的鑰匙串遞過去。

就在彎腰起身的零點五秒間,鑄恆燼垂在身側的左手指尖貼著褲袋邊緣一勾——

「啪嗒」一聲輕響,一張印著俗氣燙金字體的「逢源私家偵探社」名片,順著指縫滑落,正好飄在管理員腳邊的水泥地上;與此同時,他順手從襯衫領口裡掏出一枚掛在脖子上的塑膠護套工牌,笑嘻嘻地晃了晃。

「大叔你看,貨真價實喔!『逢源居家修繕與疑難排解事務所——高級專員:鑄恆燼』!」

「別、別廢話了,快跟我來!」管理員根本沒心思看清工牌上的小字,一把抓過鑰匙,甚至沒去撿地上那張燙金名片,便急匆匆地領著鑄恆燼往大廳深處那部老式鐵柵欄電梯走去。

「聽說大叔你找我們老闆是為了『驅邪業務』?」鑄恆燼單手插在工裝褲口袋裡,跟在後面晃晃悠悠地問道,語氣輕鬆得像在菜市場挑青菜,「這年頭老房子水管共鳴、老鼠在天花板開派對很常見啦,大叔你是不是太緊張……」

「不是老鼠!是鬼!是吃人的怪物!」

管理員猛地停在老舊電梯門前,回過頭死死瞪著鑄恆燼。他眼窩深陷、滿佈血絲,乾裂的嘴唇劇烈哆嗦著:「四樓!四樓『404室』!三天前開始,半夜裡總有女人和野狗混在一起的哭嚎聲,還有指甲抓撓水泥牆的聲音!昨天我壯著膽子上去催繳管理費,從門縫裡……從門縫裡看見一隻長著人手的黑影在地上爬!整棟樓的住戶這兩天全嚇跑光了,就剩我這個看大門的走不掉!」

電梯門「哐當」一聲緩緩拉開,裡面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機油味。

兩人走進狹窄的電梯轎廂。隨著齒輪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電梯搖搖晃晃往上升。樓層指示燈在昏暗中一格一格亮起:2、3、4——

「叮。」

電梯在四樓停穩。

門剛打開一條縫,一股比樓下濃烈十倍的鐵鏽惡臭與濕冷陰風便撲面而來!

管理員臉色瞬間慘白,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連電梯門都不敢邁出去,只敢縮在轎廂角落裡,伸出顫抖的手指死死指向走廊最深處那扇漆黑的木門:「就、就是那間!404室!訂金我已經轉給你們老闆了,大師你千萬要把它收了……我、我先下去守大門了!」

話音未落,這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竟像受驚的野狗一樣,手腳並用、幾乎是「爬」著撲向電梯按鈕,瘋狂連按著關門鍵!

「哎,大叔別急啊,還沒簽委託確認單呢——」鑄恆燼笑嘻嘻地伸手招了招。

「哐當!」生鏽的電梯門在管理員驚恐的目光中死死合上,鋼纜發出急促的嗡鳴,頭也不回地墜向一樓。

喧囂退去,四樓走廊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走廊頂端的聲控燈閃了兩下便徹底熄滅,唯有盡頭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暮光,在斑駁的水泥地面上拉出幾道扭曲的長影。

鑄恆燼臉上那副沒心沒肺的小丑笑容,在電梯鋼纜停止轉動的瞬間徹底歸零。他微垂眼瞼,眼神冷靜得近乎涼薄,一步步朝著走廊深處的「404室」走去。

越靠近那扇門,空氣就越發黏膩,那股「獄淵閣」界物特有的腐敗冷鐵氣味也愈發刺鼻——甚至還夾雜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與福馬林氣息。

鑄恆燼在404室門前站定,抬起右手,禮貌地敲了敲門板:「你好~逢源事務所,有人在家嗎?」

門內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沒有。

他又敲了兩下,依舊無人應答。

鑄恆燼側耳貼近門縫,眉頭微蹙。門板另一側聽不見半點腳步聲,也沒有任何生活痕跡的聲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潮濕、彷彿龐大肉塊在地板上緩慢拖行的「沙沙」聲,偶爾夾雜著生鏽鐵器刮過水泥地的尖銳聲響。

「裡面沒有正常人了……或者說,就算有,也已經沒辦法自己開門了。」

鑄恆燼在心底冷靜做出判斷,不再浪費時間敲門。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把老式的十字防盜門鎖,右手熟練地拉開腰間水電工具包的拉鍊,摸出一根細鋼絲與一把小巧的一字螺絲起子。

「抱歉了,緊急避險,算無證開鎖。」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指尖靈活地探入鎖孔。伴隨著幾聲細微的彈簧撥動聲——

「喀噠。」

門鎖應聲而開。

鑄恆燼左手按在腰間工具包上,右手握住冰冷的門把,緩緩推開了這扇通往深淵的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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