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融合怪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哀鳴,緩緩向內敞開。

門後沒有開燈,整間客廳被厚重的窗簾遮得密不透風,唯一的光源是從走廊盡頭窗戶斜射進來的幾縷暗紅色暮光,勉強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勾勒出家具的輪廓。

比這片死寂更先撲面而來的,是一股足以讓人當場反胃的混合惡臭——濃烈的福馬林藥水味、線香燃盡後的焦苦,以及某種生鏽冷鐵在腐敗血肉中緩慢發酵的甜腥氣息,黏膩得彷彿順著呼吸鑽進了喉嚨裡。

鑄恆燼的腳步在門檻處微不可察地頓了半秒。他臉上那副沒心沒肺的市井笑容已經徹底斂去,微垂著眼瞼,漆黑的瞳孔在昏暗中迅速適應光線,冷靜地掃過整間屋子。

客廳正中央那張早已塌陷的雙人沙發前,正上演著一幕徹底違背生物常識的駭人景象。

一名穿著褪色碎花居家服的中年婦人,正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跪趴在水泥地上。她的皮膚泛著死人般的青灰色,眼窩深陷,嘴角卻向上扯出一個近乎裂到耳根的、充滿母性慈愛的詭異微笑。

而在她身前,一頭體型碩大、毛髮脫落了大半的老黃狗正發出一陣陣低沉且含糊的嗚咽。

它們的身體,正在「融合」。

不是簡單的依偎,而是像兩塊被高溫燒熔的蠟燭一樣,從胸腹與肩胛處彼此交融、吞噬。中年婦人乾瘦的左臂已經徹底沒入老黃狗腫脹的側腹裡,取而代之的,是幾根沾滿黏液的犬類肋骨從她撕裂的衣襟下刺出;而老黃狗那顆佈滿老人斑與渾濁白翳的頭顱旁,正詭異地隆起一團人形的輪廓,密密麻麻、粗黑如蜈蚣的尼龍縫合線與生鏽鐵絲,像活物般在兩者交界的血肉裡蠕動穿梭,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撕裂聲。

就在這團不斷蠕動、膨脹的血肉縫合怪胸腔正中央,半截巴掌大小、通體漆黑如冷鐵的殘破羅盤正深深嵌在肉裡,盤面上的指針瘋狂倒轉,源源不斷地滲出暗紅色的黏稠微光。

空氣裡那股令鑄恆燼左腕符文隱隱發燙的「腐敗冷鐵餘味」,正是從那枚羅盤裡散發出來的。

「乖……小黃乖,再忍一下就不痛了……」中年婦人喉嚨裡擠出砂紙摩擦般的沙啞氣音,僅存的右手顫抖著伸向茶几上那碗已經發黑凝固的牛奶,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那團正在吞噬自己的血肉,語氣溫柔得令人發毛,「媽媽這就幫你把身子縫好……這樣就再也沒有壞人能把我們分開了……」

看著這幕足以讓常人理智崩潰的扭曲駭人景象,站在門口的鑄恆燼卻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甚至還微微歪了歪頭,嘴角扯動了一下,用一種像是在路邊看了一場拙劣街頭魔術般的低沉嗓音,輕聲自語了一句:

「……這可真是比『人狗情未了』還要重口味的售後服務啊。可惜,你們這針線活,連我老闆縫破洞褲衩的手藝都比不上。」

玩笑話落下的同時,他藏在寬鬆褲管裡的左腳已經無聲地向後撤了半步,重心微沉,大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全場環境掃描與對策推演。

「第一,這女人不是施法者。她身上沒有半點界力波動,大腦認知已經被那枚殘破羅盤散發的氣息徹底扭曲,把這場活體吞噬當成了救贖。

第二,這隻怪物的核心是嵌在胸腔裡的那枚自家流落出來的羅盤。它正在強行將人與犬的血肉和執念捏合成一具縫合怪——目前融合度已經超過七成,這女人的心脈和生機早在強行縫合開始的那一刻就已經被徹底抽乾、與羅盤死鎖在一起,神仙難救了。既然已經沒救,那就不能讓它徹底完成融合,否則這東西的肉體強度與污染濃度都會翻倍,清理起來只會更麻煩。」

鑄恆燼的目光迅速掠過客廳的天花板、牆角的暖氣管,以及茶几旁散落的一地生鏽剪刀與尼龍線軸。

左腕袖口下的家族符文正傳來陣陣灼熱的悸動,彷彿在催促他解放深藏其中的力量將眼前的污染徹底碾碎;但鑄恆燼只是面無表情地壓下了這股躁動——殺雞焉用牛刀,對付這種程度的縫合怪,還遠沒到需要動用符文深處底牌的地步。

他右手自然垂落,指尖熟練地拉開腰間水電工具包的拉鍊,同時左手插進工裝褲口袋,指腹在幾張摺疊整齊的黃色符紙與一捲銅線上輕輕一抹。

就在這時,那團正在蠕動的血肉怪物似乎察覺到了門口的陌生氣息。

中年婦人臉上慈愛的笑容驟然僵住,眼白瞬間佈滿血絲,猛地扭過半張已經開始犬化的臉孔,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吼:「不准……不准搶走我的小黃!!」

「吼——!!」

伴隨著一聲混雜著女人尖叫與野犬咆哮的恐怖音浪,那具還沒完全定型的血肉縫合怪四肢猛然蹬地!它那條由人類手臂與犬類後腿強行扭結而成的畸形肢體爆發出遠超常理的怪力,水泥地面瞬間被抓出五道深深的白痕。龐大的肉塊帶著一陣腥臭的狂風,如同一輛失控的貨車般朝著玄關處的鑄恆燼狠狠撞來!

「來了。速度比預想的快三成,但重心全壓在左側未完全融合的犬腿上——破綻大得離譜。」

面對撲面而來的腥風與利爪,鑄恆燼眼神冷靜得像一潭深水。在怪物利爪距離咽喉不到半公尺的瞬間,他左腳腳尖在地面精準一點,整個人如同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般向右側滑出半步,險之又險地貼著怪物的腥臭毛皮擦身而過!

「轟隆!」

怪物一撲落空,龐大的身軀狠狠撞碎了玄關旁的鞋櫃,木屑與腐肉黏液四濺。

然而,這頭怪物卻沒有絲毫痛覺,借著撞擊的反作用力,它背脊上幾根刺出皮膚的生鏽鐵條猛然彈起,如同一排毒蛇般朝著近在咫尺的鑄恆燼橫掃而來!

與此同時,鑄恆燼垂在身側的左手微微一動。

閉上眼的零點零五秒內,他在腦海中精細地勾勒出一把結構標準的「無刃重型鐵尺」——沒有花俏的紋飾,只有純粹的配重與厚度。構思得越精細,從左手符文縫隙裡抽出的那縷暖流就越省,代價僅僅是太陽穴傳來一陣細微的針扎刺痛。

「嗡——」

空氣中微光一閃,一把漆黑沉重的鐵尺憑空凝結在鑄恆燼左手中。他不退反進,左臂如鞭般揮出,精準地用鐵尺寬面迎向橫掃而來的生鏽鐵條!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在狹小的客廳裡炸響!火星四濺中,鑄恆燼借著反震之力順勢向後翻滾,在滾過沙發邊緣的零點五秒內,他那雙看起來略顯狼狽、實則穩如磐石的手已經完成了兩件小動作:

左手五指一鬆,那把耗盡結構壽命的投影鐵尺瞬間化作點點微光消散在空氣裡,不留半點痕跡;而他的右手,則在翻滾起身的瞬間,將兩枚早已夾在指縫間、纏著細銅線的黃色鎮煞符,無聲無息地貼在了沙發扶手與牆角的暖氣管上。

「嗚嗷——!」

怪物一擊未果,胸腔裡的殘破羅盤驟然亮起刺目的暗紅血光!整間客廳的溫度彷彿在瞬間下降了十幾度,牆皮上的黴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蔓延,一縷縷黑紅色的黏稠霧氣從羅盤縫隙裡噴湧而出,化作數條扭曲的血肉觸鬚,封死了客廳所有的退路,朝著角落裡的鑄恆燼鋪天蓋地絞殺而來!

空氣被狂暴的惡意與腥風擠壓得幾乎窒息,眼看那幾條帶著生鏽鐵鉤的血肉觸鬚就要將青年徹底吞沒——

鑄恆燼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呼吸甚至沒有半點紊亂。他看著那幾條迎面撲來的觸鬚,以及觸鬚後方那顆正暴露在空氣中、毫無防備的暗紅羅盤,眼底的精算終於拼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第一步,借著剛剛那記硬碰硬,確認了羅盤的氣息會優先被『金屬導體』吸引;第二步,剛才翻滾時貼在暖氣管和沙發鋼架上的兩張『引雷導氣符』,已經把整面牆的金屬管線連成了一個閉合迴路……現在,只需要一根足夠精細的『引線』。」

他抬起右手,從水電工具包裡抽出一截不到十公分長的細銅線,指尖傳導出一絲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的念頭,將「單向導電」的概念硬生生塞進這截凡鐵裡。細銅線瞬間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嗡鳴,表面浮現出一層淡藍色的電弧微光。

鑄恆燼低聲呢喃,右手手指輕彈,那截灌注了概念的細銅線如同一根銀針,精準地射入了前方地毯上一灘滲出的暗紅血水之中——而那灘血水,正巧連通著怪物腳下與牆角暖氣管的邊緣!

「滋啦——!!」

一道刺眼的道門金光混雜著藍白色電弧,順著唐逢源畫的符紙與銅線構築的簡易陣法轟然竄起,像一張無形的電網般瞬間順著血水爬上了怪物的四肢!

「吼嗚——!!」

怪物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嚎,那股源自羅盤的暗紅濁氣被道門法理與導電迴路強行干擾、牽引,四肢在劇烈的痙攣中死死僵直在了原地,胸腔前那幾條原本護住羅盤的血肉觸鬚也因為電流麻痺而猛地向兩側彈開,將那枚正在瘋狂旋轉的漆黑羅盤徹底暴露在了鑄恆燼的視野正中央!

整個客廳的攻防節奏在這一秒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就在那電流麻痺即將消退、怪物眼底再度湧起瘋狂殺意的死寂縫隙裡——

鑄恆燼站在這片短暫的平靜與電弧微光之中,臉上最後一絲散漫徹底斂去,微垂著眼瞼,一直垂在身側的左手突兀地抬起,拇指與中指輕輕一錯。

「啪。」

一聲清脆得近乎刺耳的響指,在昏暗死寂的客廳裡炸開。

指尖微不可察地掠過一抹銀白流光,無形的鋒銳輪廓在掌心邊緣悄然凝實,將周遭停滯的空氣割開一道細微的氣流漩渦。原本因為過度精細構築而傳來的太陽穴刺痛,在此刻化作了絕對冷靜的精準鎖定。

鑄恆燼那雙冷冽如冰的眼眸穿過電弧與血霧,死死釘在怪物胸腔那枚暴露無遺的羅盤核心上,用一種彷彿合上偵探小說最後一頁般的平穩語調,低聲吐出宣告:

「——遊戲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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