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四十二章

(※西维尔·斯图亚特视角) 

       门?

       王宫的门……这就是幻觉吗?

       出去看看外面吧。

       我靠近门口,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外面传了进来。

       「混蛋!!」

       ——啊,是那个时候。

       打开门以后,果然看到正在争吵的母亲的仆人和那个男人,而母亲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略微的为难,姿态依旧端庄得体。

       看到我以后,三个人都停了下来。

       「殿下。」女仆恭敬地行礼

       「西维尔?」母亲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这么晚了为什么不睡觉?」

       走过走廊的转角后我发现眼中的王宫和记忆中的王宫不一样,王宫因为幻觉构造变得歪斜了。继续往前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又回到了刚开始的走廊那里。

       「是不是被吵醒了?快点回去睡吧——」

       「你的演技的确很精湛,母亲。」

       「……西维尔?你在说什么?」

       「你讨厌西维尔·斯图亚特,就是这样。可以离开了吗?我并没有那种闲工夫陪你们玩可笑的家庭游戏。」

       「讨厌……怎么会?你是我的儿子啊。」

       「但我同时也是你旁边那个男人的儿子,而且长相和他有七分相似,尤其是这一头看看之下耀眼又温和金色的头发,和他一样虚伪至极。看着很想扯下来对吧,母亲?」

       「你……」母亲后退一步,「你是什么人?我的儿子才不会对我说这种话!」

       「那只是因为这时候他知道的信息还不够多,力量还不够,所以需要你的庇护,即使看出来了也不点明而已。你再清楚不过。」

       母亲脸色变得苍白,身后的背景变得模糊了,本身却没有消失。

       「我明白了,你的确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所以才会说出『既然彼此之间心中有数那就不需要再伪装』这样的话。」

       时间跳跃了?

       「你果然在怨恨我吧?我是一个糟糕的母亲。」

       「我没有在『母亲』上附加不切实际的期望,所以怨恨无从谈起。失去了国王信任和宠爱的你需要我的帮助,我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也需要你的帮助,单纯的合作关系而已。」

       「越是长大,我越是觉得你看起来令人心惊胆战。明明只是一个小孩子,却有着不符合年龄的眼神。」

       「所以你才能放心和我合作。」

       「其实我很高兴,这样的你,一定能够保证自己的安全。你知道吗?当你当着他的面把他送给你的礼物扔到垃圾桶的时候,其实我感到有些欣慰——因为你终于做出了像是这个年龄会做出的事情,赌气般扔掉自己虽然不喜欢但其实也不讨厌的东西。」

       「演戏只对观众有意义。而且那个礼物并没有实际意义,派不上用场。」

       「那时候没有别人,只有心知肚明的我们三个人。但是,你其实没有必要做那种事情的,不是吗?继续配合下去,难道不是更稳妥吗?」

       「因为那无聊透顶,没有外人便不需要再伪装父子关系良好。」

       「你可以找到很多理由,不需要,很无聊,方便以后的沟通……那都是正确的。可是在我看来,你只是因为感到恶心所以才这么做。」

       看来对话无法进行下去。

       「其实你对『父亲』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吧?因为那细微的在意,才会对完全违背期待的他感到愤怒。对『母亲』也是一样的。」她露出笑容,「所以明明可以继续若无其事地继续下去,却不这么做。」

       「……」

       ——为什么你不再愿意接受我私底下的关心了呢?

       ——既然彼此之间心中有数那就不需要再伪装了。

       ——不完全是伪装,我的确想对你好……

       ——如果你是这么认为的,那么我也无话可说。

       ——果然是因为知道了那件事吗?你还没到一年的时候被绑架而我却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没有选择你的那件事……虽然因为运气因素最后你没有出事。长大了调查出了那件事情以后,对我失望了?

       ——您最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养不熟的毒蛇。您也不是农夫,不是吗?

       ——不要冷嘲热讽我,西维尔。

       ——事实而已。

       那是过去的对话。

       当时觉得生活实在是无聊得无法忍受,因此对不再必要的、没有观众的和睦家庭的伪装失去了兴趣,而母亲非常聪明,我们互相都明白对方明白双方的关系,所以干脆地说清楚了。

       ……或许她说的没有错。乍看是警告对方保持距离,阐明自己没有心思再继续下去,但实际上同时也是在提醒对方和自己保持距离,不要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和精力。

       我那个时候并没有这种想法。是无自觉,还是仅仅只是这个推论是错误的?

       她朝我伸出手,笑容看起来有些无奈。

       「我是王后,不能离开。」

       因为离开了就会很危险,我知道。

       这是试图推断母亲对那个男人的想法的时候,我问她既然讨厌为什么不离开之后她给我的答案。她知道我在套话,我也知道她知道。这个回答,和那刻意伪装出来的无奈,让我明白了她的想法——

       不甘心。

       自己是那样优秀的女性,曾经追求者无数,并且那个男人也是追求她的人中的一份子。两个人不仅是伴侣,同时也是一起奋斗的搭档,那个男人会有现在这样的成就有自己一半的功劳,而如今自己却输给了一个女仆。

       「我有着时间这个最大的武器啊。」

       母亲依旧充满自信,认为自己会胜出。

       但最后她输了。

       眼前的人的姿态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或许你说得对,我早就对他没有感觉了……我,被称赞为有史以来最聪明的皇后的我,比不过一个只会撒娇的花瓶……现在那个女人死去了,在他心中,她永远保持了最美好的那一面。……第一次发现的时候,赶走了那个女人之后,我就不该假装原谅他,不该假装不会因为那种角色产生动摇,不该维持自己端庄识大体的形象……做出那个觉得的时候残留的那点爱,如今……已经完全消失了……」

       母亲带着不甘闭上了眼睛。

       这个幻觉和之前的性质不一样,只是单纯地展示画面——看来很快就要轮到那个男人了。毕竟过去的经历,除了无趣还是无趣,也就他们稍微有些特别。依旧无趣,但……

       我得出了结论,之前的推论并没有错误。

       现在的我能够理解自己当时的心态,正如母亲所说的一样,有着细微的在意。

       果然那个男人出现了。与其说是幻觉,不如说是走马灯更恰当,并没有特别扭曲的地方。也就是说,并没有到重点。

       于是我安静地继续看下去。

       ……

       ……

       ……

       一抹银光闪过,那是一把刀。

       那个男人扔给我一把刀,上面沾满鲜血——是他以为的我养的那只猫的鲜血。

       「不要给自己留下弱点。」

       他根本不了解我,因为我只是因为太无聊了所以随便那只野猫吃了点东西而已。之后它固定时间过来,我就随意地给它喂了点东西。

       只是觉得很无聊而已,所以找了个消遣罢了。

       证据就是看到鲜血以后毫无动摇的内心。

       现在的我并没有足够的力量,所以——

       「我明白了,父亲。」

       那个男人露出了有些悲伤的满意笑容。

       走出门以后,我看到那个天真的傻哥哥站在不远处,拙劣地伪装出不在意的样子走过来。

       「父亲找你干什么?」

       「教导。」

       他露出了吃到虫子一样的表情。

       「你别太嚣张了!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你!」

       「你已经超过我了,」我笑了起来,「年龄上。」

       他咬牙切齿地离开了。

       真是愚蠢至极。

       为了那个男人的喜爱和关注而努力,方方面面都和我做比较,试图证明自己更优秀,更值得关注,可其实那个男人真正喜爱的对象不是似乎当做接班人培养的我,而是看似完全不在意的他。

       那个男人,坐上了王位,享受了所有可以享受的东西以后,又开始怀念过去的时光,觉得这个位置实在是太让人疲惫,所以自以为对于门格尔·斯图亚特来说这样更好。然而实际上那个男人依旧不能容忍任何人危害自己的地位。他对母亲日益戒备,即使她已经死了,依旧防备着她留下来的东西,并且暗地里打压我摆给他看的非常微弱的势力。

       我是那个男人更加重视的大儿子的挡箭牌,只要西维尔·斯图亚特继续优秀下去,注意到门格尔·斯图亚特的人就会继续减少。

       生日那天那个男人又送了礼物过来,包装十分普通,完全看不出是送给王族的礼物。我照例扔进垃圾桶里,他看到了,站在原地发呆。

       最后那个男人长叹一口气。

       「西维尔……你还是无法原谅我吗?」

       因为你并不希望我原谅你啊,蠢货。

       那个男人生活在自己编制的世界里。

       登上王位以后,曾经让人信赖的闪烁着睿智光芒的成熟有魅力的女性,我的母亲,在那个男人眼里逐渐变成了威胁和对他的挑战。母亲太独立,太优秀,那个男人甚至被隐隐压过一头,他的自尊心和猜疑无法容忍这样的母亲,所以他会被擅长撒娇的、手段不太高明的甚至非常拙劣的、身份地位低下的、需要依赖于他依附于他的花瓶所吸引。

       我不知道什么是他们所谓的爱,实际上我也没兴趣知道。但我知道,那个男人的爱并不是爱。自以为自己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自以为自己对那个女仆悖德的爱太过深刻以至于明明内心无比愧疚负罪感无比强烈也依旧无法抵抗地这么做——但我知道那个男人爱的不是女仆,爱的是她对自己的依附依赖和自己以为的悖德深情。那个男人对母亲也一样,他爱的不是母亲,爱的是优秀的母亲被自己得到,爱的是那个母亲愿意为他付出,爱的是自己居然可以对不起那个母亲。

       现在也是如此,从来没有长进。不得不说那个男人的自我催眠能力的确很强,目前只有我看得出他的真实想法。

       装出一副虽然很悲伤但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好所以宁愿忍受负罪感和被喜爱的儿子责备的痛苦的样子,沉醉在这种感情之中。明明西维尔·斯图亚特是自己对不起的女人的儿子,但自己不仅仅没有补偿,而是为了私欲让西维尔·斯图亚特走上荆棘的道路,让西维尔·斯图亚特抹杀自己的慈悲心和情感,他以另外一种形式在享受着这样的负罪感。而另外一个儿子门格尔·斯图亚特对他的怨恨对他的关注的渴望,也同样是他在享受着的东西。他享受着明明知道大儿子很悲伤自己也很心痛但为了他好依旧无视这一切甚至不惜让大儿子讨厌自己的自己,尤其是这样的自己,始终背负着负罪感,始终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然而他内心深处根本不认为那是错误。最后小儿子冷落了自己,无数次示好但被无数次拒绝,即使如此也要继续;和大儿子明明互相想接近,但因为所谓的为他好不能接近。呵,悲痛的现实。

       ——实在是让人作呕。

       如果自己符合冷漠的定义,那么承认就好了,因为那是事实。但那个男人不愿意承认,自我陶醉在这样艰苦的、不会有好结果的、所谓的悲剧式的行动中,甚至连自己都被自己欺骗了。

       我那亲爱的兄长大人,渴望着这样一个男人的喜爱,实在可笑。那个男的爱着的始终只有自己,为了所谓爱情奋不顾身甚至违背道德堕落的自己,为了家人走着无望道路的自己。

       既无趣又无聊,只有门格尔·斯图亚特那种蠢货会想要这种东西。

       ……

       去世前,母亲对我说,一定要关注自己的情绪。

       「西维尔,我知道你很优秀……所以我并不担心你的未来……但是,你不像是一个孩子……你非常特别……如果未来某一天你产生了陌生的情绪,不要仅仅去解释这种情绪产生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一定要关注它为什么产生……我不希望你为此后悔……」

       我当然听得出那段话指向什么,无非就是喜欢。

       母亲最开始大概的确抱有所谓的母性,单纯地疼爱自己的儿子,想要对我好。但母亲是一个自尊心很高,斗争心很强的人,她的疼爱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她就因为我和那个男人相似的外貌和我诞生得太晚而产生不满。我看得出来她的厌恶,尤其是在发现那个男人表面上重视我以后。

       六岁时我发过一次烧,因为那时能力不足,我没有成功地隐藏自己的不在状态,被母亲发现了。我发现母亲发现了,母亲也发现我发现她发现了,但母亲假装没有发现,继续带着我进行社交,晚上回家的时候发烧加重了。

       母亲和那个男人以为这是为了维护王族尊严,为了礼仪,总之借口无数。

       但我知道那是为什么,为了让那个男人难受。

       母亲以为,我难受,那个男人会难受。

       实际上那个男人自己也以为自己很难受,表现出了愧疚和悲伤。模糊的世界里,我记住了母亲的眼神,带着快意的眼神。

       直到最后,母亲才承认自己的确对我有憎恨,有畏惧,有埋怨。

       可她说她爱我,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事实是,母亲受伤了以后病情恶化,而受伤是因为她替我挡下了刺客的攻击——实际上我能够躲开,但母亲第一时间把我推开。

       那一刻我知道或许母亲的确是爱我的,尽管她同时对我有种憎恶。

       在文化背景下,在生理机制下,无论这个儿子是什么人,母亲都会对他好——其实根本无所谓是谁,她爱的不是我,是儿子。只要带了儿子这个概念就能得到母亲的疼爱,那种虚浮的东西,母亲这样理性睿智的人是不可能长期沉湎的。即使是纯粹出于母性想要对我好的时期,母亲依旧会为了自己的考量把自己放在首要位置上——那才是常态。而一旦最初付出了,这种成本就会化为无法割舍的一部分,爱的也不是那个人,而是自己的付出。一个人因为各种现实原因无法独自承受,所以需要分担的人,或者至少需要一个精神上的依靠,知道有人喜爱自己,有人在意自己。可以是家人,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爱人。

       对一个人产生执着,为一个人付出,本来就是为了满足自己。更强烈的执着,便是喜欢,或者爱,归根结底只是需要。

       我对那种满足方式没有兴趣,更不需要建立这种软弱的关系。

       心甘情愿地自己损害自己的利益,让别人侵蚀自己的感情和思想,这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如果某一天我居然沦落到需要靠某个人才能够感到满足的可悲地步,那我宁愿让自己永远都不满足。

       ……

       ……

       第三十八次。

       我开始憎恶自己的记忆力。

       不仅仅只是因为我记住了她这是第三十八次和我对上视线以后移开,更是因为我清楚地记得几年前被那双手温柔地触摸时的感觉。

       每一次细微的接触,都在脑海里留下了痕迹。

       我记得我见过所有的她的细微的表情。非常高兴的时候,她因为矜持不好意思笑得太高兴,会微微抿唇,压下笑容;略微有些为难的时候,她眨眼的频率会变快,睫毛像是扇动的蝶翼,藏在那之下的比平时活泼的眼睛也会看向下方;紧张的时候会不断拨弄自己的头发,或者攥着衣物之类的柔软的东西,眉毛稍微皱起,比思考时要平一些……我还记得她走路的姿势,拿书看书的习惯,字迹中哪个字符哪个笔画有什么特点,说话时表达某种情感或者观点时会用什么样的语调,全部都记得。

       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自己居然记住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

       简直糟糕透顶,我的脑海被侵蚀到这种程度了吗。

       再这样下去,我……

       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

       ……

       如果神明存在,我可以做最虔诚的信徒。

       如果恶魔存在,我可以出卖自己的灵魂。

       如果报应存在,我可以承受所有的因果。

       但这些全部不存在。

       ……

       第一个失眠的夜晚,试图冷静下来。

       第二个失眠的夜晚,思绪无法控制。

       第三个失眠的夜晚,过去在浮现。

       第四个失眠的夜晚,梳理事实。

       第五个无眠的夜晚,自我厌恶。

       第六个无眠的夜晚,快接受。

       第七个无眠的夜晚,要疯了。

       第八个不眠的夜晚,不行。

       第九个不眠的夜晚,她。

       ……

       夜晚。

       等待。

       日出了。

       天空变成深蓝色。

       天空变成浅蓝色。

       使用魔法。

       昨天过去了。

       今天开始了。

       今天过去了。

       夜晚。

       等待。

       ……

       ……

       ……

       我又回到了王宫的房间里,仅仅只是走马灯的幻觉结束了。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那么,到底是什么样的加工方式……让我看看吧。

       房间裂开倒塌下沉,外面的风景变成了积雪和建筑——我已经猜到会选择哪里加工了,果然是那里。从建筑物和街道可以看出透视产生了变形,然后空间也变得扭曲了起来,更立体了。世界从流畅地运动着变成了连续不断地快速播放静止的画面,所有运动的物体看起来都带着卡顿。在这种状态下,的确无法分辨现实世界的样子。

       雪的颜色逐渐变了。

       是暗红色。

       渐渐地,所有的白色都变成了暗红——并且和一般意义上的颜色不一样,幻觉中的颜色像是具有生命一般鲜明,再暗淡的颜色也和荧光色一样直直刺入眼睛中。铺天盖地的颜色,看久了的确会留下印象。

       血一样的雪落在身上的时候,身体传来灼伤般的疼痛感。虽然站在建筑物之间,但是到处都有落下的雪花,暂时无处藏身。周围异常地安静,这和克琳娜的不一样。克琳娜似乎听到了很多人说话,是根据个人做出的调整?克琳娜说过自己不喜欢很多人低声交谈的环境,那时候被议论的经历被用作幻觉的加工材料了吗?

       画面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向我走来,并伴随着我的呼吸一相同的频率鼓动着。虽然猜测过很可能是针对弱点刻意放大负面情绪,不过这个猜测并未证实。大概会抓住无力感和恐惧感大做文章吧,尤其是逐渐意识到必须接受现实的那几个晚上。

       那个躺着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画面鼓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并开始摇晃起来。

       咳嗽声不断地响着,从身后,从身边,从身前。

       但画面突然改变了,建筑物变成了树木,雪地变成了盛开着花朵的翠绿的草地,蝴蝶飞舞着。

       「殿下。」

       「克琳娜。」

       克琳娜看起来状态很好。

       「殿下,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克琳娜的脸颊变红了,看起来特别令人怜爱。

       「我想要解除婚约。」

       她说。

       ……

       ……

       咳嗽和哭泣,笔迹模糊的纸条。

       漫长的夜晚,够不到的手指。

       没有任何温度的石碑。

       ……

       ……

       原来如此。

       如果选择我以外的人,鸟语花香。

       如果选择我,雪夜。

       你想要表达的,是这个意思吧,西维尔·斯图亚特。所以出现了这样的画面,你是这么想的。

       我是这么想的。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画面突然消失了。

       「结束了。」

       一个声音响起。

       「西维尔·斯图亚特?已经结束了。」

       是艾克欧的声音。

       ——幻觉结束了。

       结束了吗……

       「已经处理完毕了?」

       「是的。西维尔·斯图亚特,你现在的状态如何?如果改变主意,那还来得及。」

       「不太好。」

       「那么——」

       「但我并没有改变主意。我意外地知道了不少原本没有意识到的恐惧着的事物和自己有可能产生的想法。」心脏因为产生难以控制的情绪依旧在剧烈地跳动着,「不错的警示。」

       「……」

       「疼痛能够留下记忆。」画面的残影依旧在张牙舞爪,但我笑了起来,「大多数的教训都从疼痛得来,不是吗?」

       「……因为你和主人相似的魔力性质,处理变方便了。现在还剩下一点时间……你可以接近克琳娜·查尔斯,和她说一些话——不过她不会记得。」

       「怎么说?」

       「沿着我标识的克琳娜·查尔斯的魔力痕迹往前,到了一定程度她的意识就能接触得到。」

       「有多久?」

       「不知道,这取决于克琳娜·查尔斯。等到结束的时候我会叫你。」

       声音慢慢消失了。

       我沿着魔力一路前进,周围逐渐由什么都没有的漆黑变成了混沌的漆黑。越过某个点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似乎穿过了什么东西,脚底下出现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漫长的阶梯,一直延伸向远方,仿佛连接着天空。

       阶梯……果然是因为那个意外吗。

       我转过身,背后的阶梯只比自己站着的位置多了一阶。我往前走一步,一踏上阶梯,半空中立刻凭空出现了新的阶梯,比我所在的阶梯要低一阶。

       果然。如果这里的确根据克琳娜的记忆,那么下楼梯才是正确的方向。

       走了刚好一百阶,一个平台出现了。平台上摆着家具,我辨认出那是查尔斯公爵家客厅。

       咚,咚。

       是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男人背对着我逆光走向远处。那个男人身高不似常人,至少有两米五,离我大概有十米。他的影子拉出一个相当可观的长度,一直蔓延到我脚下。影子违背常理没有因为距离而变得浅淡,反倒是越来越黑。

       那个男人从平台走下去,我跟着那个男人下楼。

       「……[email protected]&ξθ$#%!」

       「……9?鎏(%~……m난なミe0'*……」

       「beèøLbhue_'、……」

       零零碎碎的声音像是要说些什么。虽然知道那是什么人在说话,也察觉到了附着在语流之上的语调和停连,但我听不明白。似乎听到了几种语言,但又不符合印象中所致的任何一种语言,似是而非的字词让人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字词。

       总而言之,意义不明。

       我继续跟上去,眼看着即将接近那个男人,这时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挡在面前,并且居然推不开。挡在面前的人和那个男人一样格外高大,我从衣着和外貌认出了他是谁——施德·拉斐尔。

       「小姐,」这次的声音很清晰,「主人在忙。」

       原来如此,是幼年记忆的变体。刚才的男人,相比就是查尔斯公爵了,之所以这么高大是因为那时的克琳娜还没长高。

       追不上的背影吗……

       周围出现了模糊的人形白影,一个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凑在一起,各自交谈,发出爽朗的笑声。太多的笑声夹杂在一起,本该动听的声音听起来一场刺耳。

       ——为什么呢?

       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是早就烙印在脑海里的声音。

       ——为什么,我明明做到了……

       ——正常来说,不会这种发展的啊。

       我往下走,一个平台再次出现。平台最中间放着一张床,满地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刚才矮了一截的拉斐尔鞠着躬关门离开,房间非常安静。

       ——是因为,我不正常吗。

       「不是。」

       ——我……是一个让人讨厌的孩子吗。

       「……」

       无法沟通。因为还没有到最核心的部分吗?

       我继续走下去。

       阶梯逐渐沾上了鲜血,令人不快的骨头裂开一样的咔啦声无规律地响着。越是往下,阶梯上的血越多接着又是一个平台,平台的中央躺着一个人,眼睛正对着我的方向——是瞳孔涣散的玛格丽特·兰蒂斯。

       ——如果当初我稍微忍一忍,和玛格丽特好好谈一谈,最后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样样子呢?

       ——如果我早一点察觉玛格丽特的不自然,是不是就会有回转的余地呢?

       ——如果不是我,玛格丽特会不会没事呢?

       ——如果不是我,西维尔殿下是不是就不会采取那样的行动呢?

       都是些假设。

       我继续前进,脚步却不自觉加快了。

       ——我应该和西维尔殿下保持什么样的距离呢?

       ——两全其美真的能够实现吗?

       ——这样对玛格丽特来说真的好吗?

       ——这是不是只是在自我满足呢?

       ——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尽管又多又杂,但是我不觉得刺耳。

       那些话像是低声的喃喃自语。

       我明白那是什么,是迷惘。

       重生给克琳娜带来的并不是可以改变一切的喜悦,而是可能会重蹈覆辙的恐惧、必须改变的压力和两种渴望的矛盾。

       尽管对于我而言自己只是游戏人物的冲击已经是用不快都无法形容的感觉,但对于克琳娜而言,游戏反而是她的救命稻草,给不知所措的她指明了方向。但问题是克琳娜又不希望事情完全按照游戏的剧情发展,同时她的内心也不希望我和玛格丽特·兰蒂斯通过这种方式得到幸福。

       这种矛盾,带来的就是时时刻刻的迷惘。

       ——我真的做得到吗?

       ——那真的可信吗?

       所以,全部都是没有答案的疑问句。

       我继续前进,突然间周围的声音停止了短短的一秒,接着声音又涌了回来。

       不同的是,或许是感应到了我的魔力,相应的问题倾泻了出来。

       西维尔殿下讨厌我吗?

       完全不。

       西维尔殿下会一直维持现状吗?

       不会。我会改善。

       西维尔殿下远离我果然是因为爱上玛格丽特吗?

       不是。是因为你太有吸引力所以我害怕。

       西维尔殿下那时为什么会闯入会所中和我跳舞呢?

       因为嫉妒。

       西维尔殿下会因为信件来往终止而高兴吗?

       不会。很无聊,不习惯。

       西维尔殿下那时为什么要忽然改变国王的台词呢?

       因为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西维尔殿下会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无趣浪费时间吗?

       完全不无聊。浪费也没关系,我乐意。

       西维尔殿下对我是怎么想的呢?

       那当然是喜欢。

       西维尔殿下是为了什么而来的呢?

       为见你而来。

       即使说不上话,只要见一面就好。

       即使见不了一面,只要感受到就好。

       我想要感受你的存在,克琳娜。

       乱七八糟的问题、情感和魔力混合在一起,待在这里感受并不好。我想如果能够看到,现在的自己一定很狼狈。可是无所谓,那都无所谓。

       看不到,听不到,碰不到。

       但是,感觉得到。

       和那时候,手指直接穿过去的那时时候,不一样。

       楼梯终于走到了尽头,再没有更多的阶梯,魔力的痕迹也没有再无法向前延伸,因为终点就在前面。

       熟悉的魔力,就在前面。

       「克琳娜……」

       啊,糟糕,在颤抖。

       这听起来可不太好听啊。

       「说实话……这种经历,我可没办法再承受一次了哦?」

       「翻找资料的时候,有时一天都不会有收获。每次看到有关的线索忍不住激动之后,很快就会得到其实没有用的结果……一次次下来都有些麻木了呢。即使如此,还是被玩弄着一般依旧重复着,依旧无法抑制地激动起来,然后再失望一次。在找和诅咒有关的事情的时候,偶尔也会看到和死而复生有关的信息……我都会记下来。结果就是这方面的可行性越来越大,另一方方面的希望越来越渺茫。简直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我赶快做出选择,提醒我……放弃。」

       「我会想是不是因为以前之前几乎没有判断错误过所以在和你有关的事情上全部补偿回来了?只是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但控制不住。想着想着就会感到愤怒和不平,如果只是因为那种原因,直接降在当事人的身上就好了啊。如果真的是因为之前过得太顺利所以需要一点挫折中和的话,也没关系。因为有了弱点,我知道这个弱点是什么,只要从这里下手,意料之中很轻松地就可以难受起来。你留下的东西我都整理了一次,反正晚上也睡不着,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干脆看一遍回想一次好了。思绪混乱也没关系,看的时候不需要思考,自然而然地就会想起一切。」

       「梦中最后的结尾总是最让人不快的噩梦结尾,每次经历都觉得自己像是死过了一回。」

       「但是我依旧想要做梦。因为噩梦喜欢欺诈,在事态变得糟糕以前有短暂的美好时光,那段时间我能够看到鲜活的你,只能靠那种方式看到你了。」

       「可是后来你甚至不愿意到我的梦中了。看到的……都是石碑。真让人困扰。」

       「夜晚变得尤其漫长。于是我干脆直接睡在你躺着的床的旁边,因为那样一睁开眼睛我就可以看到你不是躺在某个该死的棺材里,而是在我的身边。」

       「手指,脸颊,脖颈……还有温度,还能感受得到,还能触碰得到。」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我想……自己的确是一个疯子。但我其实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一个疯子,那只是一个定义而已。我只在意你。看了那些以后,我觉得自己很危险。我会因为自己的执着让你最终怨恨我吗?我会因为在意伤害你吗?如果我想要伤害你,有人可以拦下我吗?」

       「所以,我下了一个决定。」

       「我决定……」

       「我……」

       「……」

       我吸入一口气,而后呼出去。

       「我决定如果有一天你像玛格丽特·斯图亚特一样宁愿自我结束也要离开我的话,就放弃。」

       「只有最愚蠢的人才会做这种事情。可是,如果让你变成那个样子,如果让我恨不得杀了你把你留下,那就趁现在,趁愧疚感和自我质疑的感觉还无比鲜明的现在,还没有进一步贪得无厌的现在,做出决定。只是如果你但凡表现出一点不情愿,那么之后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了。而且,只有一次机会。」

       「因为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我就是这样的人,克琳娜。」

       「我自私、冷漠、虚伪、怪戾、偏执、傲慢、贪婪、睚眦必报、无可救药——」

       「可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要你。」

       我释放出自己的魔力,和她的魔力联系在一起。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甚至能够感觉到魔力成为了自己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我信奉交换原则,想要得到什么必须用什么交换。虽然这种交换不一定等价,并且我必须要在交换中得利。但如果是你的话,不用价值高于十倍的东西换下我是没办法安心的。可是对于我而言真正具备高价值的东西并不多,又太过廉价,所以我有点苦恼。」

       「反反复复想来想去,我所拥有的东西中,对于我来说最高价值的,好像有只有那一个而已。」

       我把不存在的手放在不存在的胸口的位置,闭上不存在的眼睛,用不存在的嘴诉说着我的想法。

       「——那就是我自己。」

       「我这可不是布鲁克上身哦。」

       不过即使如此,说实话依旧很不要脸。即使自己愿意换,但对方不一定愿意收。而且换到对方以后,建立了关系以后,本来就带着互相占有对方的属性,本身就确认了所属。归根结底,我就是这样一个狡猾的家伙。在克琳娜没办法提出异议以后会忘记的现在,说出这种请求。

       「这就是我的想法。剖开来看的话,其实也就是这样的东西而已。」

       如果想听情话,之后要多少我都可以给。

       但是,有些话我没办法在你清醒的时候说出口。

       即使有可能伤害你,我依旧无法忍受你不成为我的东西。只要一想到你会和别人在一起的可能性,脑袋和胸口就开始疼痛起来。

       这样自私、冷漠、虚伪、怪戾、偏执、傲慢、贪婪、睚眦必报、无可救药的我再加上我所拥有的全部东西一并算上,可以让你更加接受一点吗?

       魔力交融散发出了耀眼的光芒,我闭上了双眼。

       ……

       ……

       西维尔·斯图亚特。

       「到时间了?」

       真快啊。

       艾克欧的声音变成了意识流,而不再是对话。那是艾克欧最习惯的方式,也是艾克欧已经撑不了多久的证明。

       是的,再不送你出去会有危险。

       没有等到进一步的解释,身体就自发地产生了被抽离出去的感觉,我再一次感觉到了似曾相识的浪潮。周围的黑暗又一次涌动起来,所有的一切裹挟我离去。

       我回过头,视线尽头是纯粹的黑。

       这一片静谧的黑暗,是休息的最好场所。

       晚安,克琳娜。

       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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