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灰色魔法少女,一点集中☆

「崩落」第三十三日,星期四。


雨线因地势迅速退却,海港以外,开始一个晴天。

这天气似乎不应景。锁住的小手紧紧握在一起,脸蛋羞得如眼睛那么红,小小的尖牙齿正咬着下唇,好不甘心。

(真——是,完全不是我的问题了啦!)

(那个,审美力为0的笨蛋姐夫大人!)

(一般来说会送吗?会给黑发的女孩子,送黑色的发带?)

(又不是主体基调都是大红色的宝石魔术师!)

(连帕尔都知道,在做面包的时候,要借给我白色的发绳,用来绑高马尾,那样才比较好看!)

(所以我才自然而然地以为,那不是发带!)

(我才自然而然就以为,那是让我绑在其他地方的「小装饰品」!)

(因为,我两边的手臂上都已经有,这个轻飘飘的蕾丝环了嘛……)

(所以,所以,呜,所以我才会以为……以为……)

四下无人。有什么透明的东西通过空中。

于是,开衩的裙摆下,原本在随风飘扬的,将柔嫩大腿勾勒出凹痕的黑色丝带,就此消失。

(啊——啊!这不是,这不是!)

(搞、搞、搞得我像一开始就在期待「那种东西」、一有机会拿到就立刻绑在大腿上的痴女一样嘛!真——是的!)

(姐夫大人,笨蛋,笨蛋,笨蛋!——)

(诅咒您!小脚趾踢衣柜!诅咒您!——)


(……唔姆。平复呼吸,平复呼吸。)

(工作时间,工作时间~~~~!完美奴隶模式,启动!)

屈膝。「辉夜,向两位小姐致以早安。」

「?」「?」

当少女奴隶出现在准贵族教室的门口之时,原本各自搂着扫把与掸子,在小声交谈什么的帕尔与希娜,对她投来疑惑的视线。

「辉夜……?」「辉夜小姐……?」

然后,两名小小的女仆不约而同地往辉夜的背后望去,引得少女奴隶也不由得旋转身体,一同朝后看。

「……?」

没有人。所以她再次转向两人,轻侧着刘海怯生生地微笑,似乎是在寻求一个解释。

「啊,辉夜,莉拉姐姐没有和你在一起吗?」

与希娜面面相觑之后,帕尔先开口问了。

辉夜又一次轻轻地屈膝,然后以清脆的嗓音回答帕尔的问题。

「稍早,莉拉小姐吩咐辉夜跟随执事长大人,听候执事长大人的差遣,直到执事长大人登船为止。自那以后,辉夜就没有见过莉拉小姐了。」

这是「市政厅」风格的对话方式,为了节约身份比自己更高的人的时间,减少对方的提问次数,所以在一两句话之中加入大量的信息。可是某些信息似乎有些多余。

听到「执事长大人」之时,梳着长长金色双马尾的少女女仆明显地哆嗦了一下,连肩膀都缩在了一起;不过听完了整句话,她还是努力抬起湛蓝色的眼睛。

「那个,辉夜……其实,你走了之后,莉拉姐姐和我们说,她有事情要做,所以到她回来为止都让我们在这里等她,她会在你回来之前就回来这里……我们原本以为,最晚最晚,她也该和你一起回来的吧……」

「希娜,希娜,今天有好多好多工作,在查尔斯,查尔斯教导主任大人那里,马上,马上要赶不上了……」

随之,绿发的幼女女仆,终于也用幼嫩的声音局促不安地开口了。

辉夜立刻明白了两人的神色为什么隐约透露出焦急。

今天预定在准贵族班级侍立的人,除了一如既往需要出勤的少女奴隶,就是在场三人共同的女仆长了。

因为辉夜被莉拉安排去给皮格马利翁提行李,而莉拉本人似乎也有什么不得不离开去处理的工作,所以莉拉吩咐「庭中」组剩下的两人,暂时代替自己和辉夜,进行晨间的教室清洁工作。

毫无疑问,被这么命令的帕尔和希娜,原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眼下,一向守时的女仆长却迟迟不出面交接,已经耽误了她们的日常工作。

(呼呼呼,所以就说了呀,那两个是一丘之貉嘛。)

(一个那么那么地不靠谱,居然让美少女难堪,另一个怎么可能靠谱呢?)

(这里就由,靠谱的我!)

「请允许辉夜去寻找莉拉小姐。」少女奴隶轻轻地说。

「不用啦,辉夜……既然你回来了,你在这里陪希娜,我去比较好吧?」帕尔却这样提议。

尽管她没有看向辉夜的两脚之间的锁链,甚至有些刻意地躲开了视线,但另外两人都知道她这样提议的原因。

「……」一时间辉夜垂下脸庞,神情似乎有些难过,让帕尔一阵揪心。

(靠谱的……我……)

可她还是迅速展露出理解的微笑。这宽慰的笑容是想说,她明白的,帕尔只是在就事论事,一点都不是想说她「无能」。

「不,你们三个都去。」

然而,大步流星地穿过辉夜身边,从教室门口毫不停顿地走向自己座位的金发男子却这么说。

依习惯最早到校的班级长,克里欧。

「!」「!」「!」

平时,根据场合不同,「庭中」的侍从有三种主要的「接待方式」:最积极的情形中,侍从应当主动迎接并问候来人;其次积极的状况,侍从则应当注目微笑与无声行礼,虽然无需靠近来人,也应当示意自己已经注意到对方,随时听候吩咐。

像是在「教学场所」这样的地点,则应当运用最最消极的「会议或宴会接待」的礼仪,也即完全将自己当作「陈设」,不与来人进行任何互动,直至和对方发生「视线接触」或是接受到「问询」。

这么规定的意图是很明显的:如果大量人员不断在入口处来回穿梭,就算只需施行「点头礼」,侍从也会变成一副小鸡啄米的样子,反而不美。

因为了解这点,帕尔已经惯于在准贵族教室之中——特别是晨间——被学生们彻底无视。此时突然被班级长插入对话,让她好不习惯,以至于无论从位阶还是年岁的角度来说都应该首先回话的她,反应却最慢。

「伯、伯顿先生,祝您早安!请问,您,您是指……?」

好容易完成了从「陈设」到「侍从」的心理状态转换,她一边胆怯地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扫把往背后藏,一边问。

(天然先生……?)

努力拖曳足链蹒跚着走进教室的辉夜,则是和帕尔的扫把一样,怯怯地往帕尔的身后躲,与抓着掸子的希娜凑在一起,闪烁红色的猫瞳。

(我有很不好的预感,这人又要说一些语不惊人死不——)

「我急着想要桑莫斯小姐,现在就要。已经想了一夜了,想得夜不能寐。」

(咿咿咿!)

「昨天的语言与文学科作业,有关第二页的论述题所涉及的思辨,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以至于一晚都没能合眼。如果无法得到解说,恐怕我今天一天都无法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所以希望你们快点去找她,全部人一起。」

见到三个小家伙惊惶地缩在一起,已经坐上自己座位的克里欧出言补充。说话时他很少眨眼,能看到两眼眼圈略有发黑。

「是,是!」「希娜,希娜明白!」「辉夜,明白了!」

手忙脚乱地收拾了清洁用具后,伴随着锁链的轻鸣音,女孩子们晃着裙摆朝着教室的入口急急忙忙地离去。

克里欧双手抱肩,看着她们所有人一齐落荒而逃。

(居然,居然还有比姐姐大人和姐夫大人更加不靠谱的人呐!!!)


于是,又到了四下无人之处。

(呼……呼……)

(那——个家伙,那——个家伙!)

(怎、怎么每次都能这样自然而然地说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句子呐?)

(对、对人家也罢了吧,毕竟,毕竟人家比较可爱嘛,所以,所以自然可、可以原谅、就是了,偶尔一次,偶尔一次的话,可以理解的呀!)

(可、可这个人,怎么对谁都这么说呐?)

(要是姐夫大人还在,给姐夫大人听到的话,准贵族教室马上要变成决斗场!)

(说真的,那种男人居然可能在将来成为「王」吗?我很担心这个国家的未来呀!)

(……呼、呼呼呼。)

(虽然要担忧的话,考虑到这个国家的现状,早就该担忧了,就是了啦。)

少女样貌一变,倚靠教学楼的阴影浮上天空。

(帕尔。笨笨的帕尔呀。)

(有件事情你不知道哟。)

(就算我很没用,在「找人」这件事上,还是比你厉害得多哦。)

(甚至能一边寻找那个女人,一边盯着随时会在这几天遇害的你,还有最最没用的绿发小妹妹,超——级厉害的哟?)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锁链与螺旋双马尾松散,眼睑半垂。

颠倒全身,倾斜着舒展两袖,白生生的一条裸足纠缠链条,仿佛立于金蓝色的天幕之上。

笑意在利齿上弥漫。

(嘿咻。)

(月光花☆暮色传感器。)

(最、大、输、出。)

一时,天幕化为澄清的湖。自足尖,与长发同为灰色的波纹朝着远处涤荡。

于是,「生命反应」的视觉信息,宛若雷达图上的散点,在视网膜上逐个点亮。

(好刺眼好刺眼好刺眼好刺眼那个活的图书馆今天好刺眼!!!)

(啊啊啊啊啊,知道你很有存在感了!快瞎了!快瞎了!)

少女猛地用袖子捂住两眼。拼命地摇晃脑袋之后,才苦笑着,再次开始瞭望。

(呜呃呃,好久不用都忘了,亮度居然会增加那么多……)

(平时不想看的东西都看得到了……那是痴女小姐的准备室吧……是「节肢动物」的色泽和光芒……噫……)

(唔姆唔姆,先专注于正经事吧。目前在学校里的总人数也不多,还不到二十个。)

(天然先生在这里,梳子先生在这里,帕尔在这里,小绿毛则是在那里,呼呼呼,摔了摔了又摔了,这个小笨蛋。)

(那么那么,已经看过了很多次,所以就算闭着眼睛都已经能认得出了的那个,种族是「人类」,生命力约等于豆丁的那一个,代表「她」的小圆圈,现在在哪里呢~~?)

(一下子就找到啦!呼呼呼——)

不解。

(唔?)

(……对面?)

灰发少女顿时从颠倒的状态翻过身子,棉袄的下边沿在肚脐与丁字裤上跃动。

眺望。风滑过翻腾的双马尾辫。

不解的赤色视线,越过校区已加固的栅栏,望向街的对面。

阴影中,浅黑色的宅邸,若隐若现。

(那么远?)


这是在中央中学的宿舍区。

一隅,迈尔斯子爵宅。

因为宿舍楼遮挡阳光,屋主拥有着整个银城状况最凄惨的小花园。不过他似乎并不介意,他经常说,他已经在栽培最最值得他骄傲的「王的花园」,而他本人则是「王的园丁」。

这是在这座建筑物中,某间不太常用的二楼的会客室里发生的事。

——大约三十分钟至四十分钟以前的事。也即是说,辉夜还和前执事长在一起,两人一同穿过港口的薄雨时发生的事。

「还是在这边好了,」身为屋主兼校长的老人以左手托着一盏蜡烛,亲自为区区一名低矮的下人开门。

「……谢谢您?」蓬松松的红黑双马尾垂落在女仆裙后,眉毛微颦。随后莉拉跟随子爵踏入这间会客室,强忍着咳嗽或是用手遮掩口鼻的欲望,同时小幅地左顾右盼,打量四周。

陈旧的家具,发黄的书籍,架上是全新却又落满灰尘的实验器皿,两爿生锈的奇怪金属,烛光酿成好大一团光晕。尽管时常为了工作上的事务拜谒这栋建筑物,女仆长还从未来过这个房间。

她知道在雇主面前指摘雇主居室里的尘埃——哪怕是用身体语言,也是失礼的行为,所以她才忍耐着。不过,比起这个,传唤女性之后,在这种环境招待她,哪怕只是下人,本身也已经是很失礼的行为了。

没想到更失礼的还在后头。

「在这边……不,这边……不,还是这边好了。」

似乎是不知究竟要坐在哪里才好,老人持着烛盏,在一张撒满糖霜状的灰尘的软沙发,与薄薄地刷了一层灰末的木椅之间来回踱步,足有半分钟的时间。

两者之间的距离颇远,他一遍遍地踏过中间的那块脏兮兮的地毯。身为下人的莉拉被迫紧随着他,即便步行的时候万分小心,长裙的裙摆也不免要扬起更多的灰尘,让她的呼吸变得更加痛苦,只盼着主家快点落座。

终于,子爵选定了后者。一抬手,「清洁」,椅上的灰尘就如同爆炸一般飞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没关系,没关系,哈哈哈,没关系。」

老人自己成了猛烈咳嗽的那个人,烛火飘曳直至将近熄灭。一边咳嗽,他一边大笑起来,对莉拉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终于坐下了,将烛盏落在了一侧的桌上。

莉拉在他身边立定。未料到后面还有更加失礼的命令。

「手,背到后面去。」子爵以手帕擦着嘴角,用很随意的语调说。

「……哈。」

愣了一小下,莉拉才略为迟疑地将佩有大号腕扣与白手套的两手臂交迭,背到背后。子爵流露出满意的神色。

「背手礼」,这确实是一种礼节动作,但它通常由幼童对长者实行,诸如小学生对教师,或是见习女仆对女仆长。若是由莉拉这个年纪的女性进行——就算她看上去只是小孩子——那隐约有种羞辱的意思在其中。

尤其是,莉拉也很清楚自己的前胸会因为这动作挺起,几乎把前襟顶到要撑破的地步。如果眼前的人不是迈尔斯子爵,而是中央中学其他的哪个男性教师,这毫无疑问是两性意义上的职权骚扰。

但她恰恰十分清楚子爵从未用过「那种」眼光看待自己,所以比起恼怒,她更多地觉得疑惑。她不明白子爵为什么要这么命令自己,难道说,今天子爵不想以「雇主」的身份和自己沟通,而是希望以「教师」的身份训诫自己?

「你先说你的吧,虽然我猜又是老一套。」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子爵先开口了。

「是。请求您解开我的配下的足镣。」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咳!」

幼女的声音,引得子爵又一串大笑与咳嗽。

「我没事,我没事。你把手背回去。」面对禁不住又要靠近试图搀扶他的莉拉,老人再次连连摆手。「其他的呢?」

莉拉小小地喘息了一次,重新背好双手。「是。请求您收回我监督教师,并且调整他们薪金的权力。」

「哦?这倒是个新鲜话题。」迈尔斯子爵颇为感兴趣地翘起腿,双手抱肩,咧开嘴冲着幼女笑着。「目的呢?」

「近四周,不特定的大量教师频繁地想要赠送我礼物甚至贿赂我,以至于影响我正常工作的地步。如果您想知道详细情形,我可以以报告形式上呈日志记录。」

「哈哈哈哈,你这个小家伙,身为『桥』却不想着把能用的东西全抓到手里的,真是我见过的头一个。」子爵实在无法忍耐笑意。「你又不是查尔斯,这种程度就嫌麻烦了?」

「是。」莉拉干脆利落地回答。「比起一点点看不见摸不着、偶然才起效的『敬畏心』,我宁可不要被他们围着,耽误正事。」

「唔,那直接收下来不好吗?」老人摸摸胡子。「我之前应该暗示过你可以收的吧,就当作给你补贴家用。还是说,非要我亲口和你说,你才觉得可以?」

「请容我谢绝。」女仆长有些不快地眨了一次眼。

「为什么?身为『桥』……」

在子爵长长的尾音结束之前,莉拉就又开口了。

「我母亲,」停顿,「我父母都教我,『做一个端端正正的人。』」

「你这个异类,」子爵不断摇头,「虽然我这学校就是专出异类的地方,但你也算出类拔萃的了。但是,下人们的调薪权,你倒还希望保留在手里?」

「是,」莉拉再次端端正正地回答,「这边的权力有所不同,因为事关我的下属,所以能够切实在我的工作中起到管束的作用。如今佣人们都已经很清楚了,比起巴结和奉承,只有老实做事才能取悦我,得到更好的待遇。」

相较于「老实做事」,女仆长强调了「巴结」和「奉承」,使得子爵有些玩味地看着她。

「莉拉,你完全说实话了吗?」他突然问。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那几个老师——其实是哪些我也心里有数——他们几个,除了想送你一些适合你母亲和你过冬用的东西,还有大金币,就没给你介绍点别的?儿子,表弟,侄子,在火车站的,在市政厅的,在大学的,总之看上去又机灵又能挣钱的——」

「看在我曾经是您学生的份上,恳求您不要故意羞辱我。」莉拉打断了子爵的揶揄。

「哈哈哈哈,这张感情牌打得好,但别瞪我,这招对我不好使。」子爵又笑起来,「就像你说的,我曾经是你的老师,所以我知道,你这小家伙会利用『表情控制』,假装生气来糊弄人。但我不怪罪你,你是『桥』嘛,这没什么丢人的。」

「……。」虽然被拆穿了,但莉拉依然杏眼圆睁,把红眼睛张得大大的,否则这就等于承认自己确实在虚张声势。

她已经偷偷地在与人相恋,对方正是眼前这名雇主的儿子。因为这个缘故,即便恋人不在场,她也会本能地想要打断关于「新恋情」乃至「婚姻」的话题,防止自己违心地表现出「兴趣」,那是不忠。为了实现打断,就需要展现一些「愤怒」。

「不过,你俩究竟发展到哪一步了?」子爵却交叠双手径直问她。「对,别怀疑,我问的就是他。」

「——!」

莉拉一时变了神色。

………………………………啊。

啊,啊。

尽管以前就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还以为自己早就有所心理准备,这一层窗户纸被人直接拆穿的感觉,还是很不好受。

尤其是被,既是雇主,又是恋人的父亲,又是曾经的教师,更是贵族,的这一位老人。

「手,背到背后去。」子爵重复命令。莉拉默默地将手背好。老人继续说话,「到哪一步?其实我也多半心里有数,但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深呼吸。深呼吸。

即便全是灰尘的会客室,莉拉也深呼吸。

「……什么都没发生。」最后她以娇嫩的声音嗫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老人爆发出至今为止最嘹亮的笑声,以及最响亮的咳嗽。莉拉这次没有试着去扶,只是低头站在那里。

是的,什么都没发生。

昨夜,莉拉强迫某个粉色长发的小女人用双手把牛奶瓶捧起来,就算一直都在不情愿地唠唠叨叨,也逼着她把所有那些白色的液体咽下去。随后,她又急匆匆地赶往皮格马利翁的秘密居所,为棕发青年打理与检查最后的行李。

一切结束已经是深夜。莉拉像今天一样背着手,配合牙齿的帮助将自己隔着睡衣捆了起来,不由分说地钻到了青年的床铺里,把自己当作一份礼物。

以往她这么做的时候,青年都会苦笑着把她抱到另一个房间为她保留的小床之上,对她说晚安,随后任她怎么大叫「真是的!」都关上房间门。

「不要。」这一夜,当皮格马利翁要像往常一样送她出去的时候,莉拉却这么说。

因为是最后一夜了。最后的一次机会了。她不要这样收场。

「不要。」她凶狠地说,淌出眼泪。

「不要!不要!不要!」明明拘束她的人是她自己,她狠狠地在青年的怀里挣扎。

当她被放在自己的小床上时,青年的肩膀被她咬了,八重齿下渗出了血。

「不要……。」最后的声音近似哀求,但恋人已经走了。

门关上了。然后是彻夜的哭泣。

这一夜,她确实对恋人的「保留」恨之入骨。她当然明白恋人在想什么,在顾虑什么。

恋人始终都害怕因为他的不负责,「耽误」了自己。而他的这一份以「两人可能就此天人永隔」作为出发点的理性,却深深地伤害到了莉拉。

他不明白。莉拉只是想成为他的女人罢了。没有不负责的行为,也就谈不上让他背负责任了。

但或许他是明白的。本质上,两人的矛盾在于,两人的「控制欲」实在是那么地相似,都是那么地强烈。

两人居然都妄想要控制对方的「痛苦」。

于是,当一方发誓绝对不伤害另一方的时候,想要确凿地被对方征服、让对方留下一些痕迹的另一方,反而就被这过分谨慎的态度所伤害。

如今,一切已经无法挽回。莉拉很清楚,最后的这一夜已经过去,此时刻意避开的恋人正和妹妹一起,与自己渐行渐远。

——而眼前的老人会怎么看待这一切?果然会觉得……

「虽然你这个总侍从长带头违反规定,我倒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这种事情据我所知,就算是平民之间,其实也是女方比较吃亏。」

老校长终于笑完了。

「何况他也不是准贵族班级里那些毛头小子的年纪了。成年之后,『血』的浓度已经成长得足够,就算真的和你这小家伙做了些什么,也绝不可能给他的老父亲添麻烦,所以我不介意。不过,我真要叹息了,他究竟是为什么不真的做呢?」

尽管笑完了,他还咧着嘴,上下打量莉拉。

「桑莫斯家的女儿,到底哪里不合他的心意了呢?长得水灵灵的,又聪明,能陪他聊天——能陪他聊天的女孩子可实在太少了,莉拉,这是你宝贵的才能。你是知道的,希娜当年可是被他直接撵出来了,实在是他太挑剔。」

这视线不像是在看待雇员,学生,儿子的恋人。只是在看一个女人。

然而又和男人带着恋心或色欲看待女人时的神情不同。那只是在衡量莉拉作为可以取悦男人的女人,一名姬妾的价值。

「……。」

一时间,莉拉想到了某种从未想过的可怕可能性,不由得一颤。

「哦?」

子爵对她挑挑眉毛。此时无论莉拉提起什么新话题都必定很有趣,他都很乐意听。

莉拉终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老人。

「您的意思是说,」她低沉地开口,带有九十九分的压抑与一分悲怆,「您的意思是说,您承担我的债务,付给我高额的薪水,从一开始,就不是相中我身为侍从的能力,而是为了让我同……」舌头几乎打结,「为了让我陪他散心?」

「唔,」老人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如果我说是的话呢?」停顿了半拍,「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刚知道迈尔斯家的『义务』的那一阵子,脾气有多坏?」

「如果是这样,」莉拉几乎是低吼,「这次真的要请您看在我曾经是您学生的份上,求您给我几天让我『自行安排』了。高利贷也好什么也好,我一定会筹到我所欠的全部欠款给您,随后同您把我的『强制工作契约』解除掉。」

「你生气了?」老人的声音自始至终带着笑意。

「并不是,那绝无可能。」背着双手,莉拉毕恭毕敬地行屈膝礼。「在我母亲最危急的时候,是您雪中送炭,给了我一份工作,您是我母亲的救命恩人,我怎么可能不全心全意感激您呢?单纯是。」

「单纯是?」老人聆听着莉拉的哽咽。

「单纯是,我已经没用了。」那哽咽是屈辱的。「如果我的工作实际上就是陪他散心,现在他……他已经离开了,那我当然就没用了。中央中学并不需要一个其实并不称职,只是为了『别的目的』才雇佣的女仆长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人笑了。「那你不给我推荐一个继任者吗?」

「帕尔-格汀。」莉拉一字一顿地说。

「噗嗤。害得我在和雅韵开的那次酒会上被灌了三大杯的莽撞丫头。我都这个年纪了,还得和人这么赔礼道歉!」

「她确实懂得很少,从市政厅来的『最优秀者』辉夜自不用说,有些『气质』方面的东西,连现在的希娜都比她懂得多。但那些都可以在之后学,『人望』是学不来的东西。您要说才能的话,那就是她的才能。」

回到事务性讨论之上,莉拉的语气一度恢复正常。

「哦?我还以为你会说『善良』之类的很像女孩子的那么一回事的东西,这是我听到的关于帕尔的评价。」

「她被禁闭的时候,我得到十四封具名或不具名的请求信,要我提前释放她。请您留意它们并不全是由下人递交的,有四封来自教师;虽然动机有待商榷,可是连准贵族学生都有三封。」

「唔,『人望』吗……。」听了莉拉的这话,子爵开始捋胡子了。

「如果我现在遇到了什么意外状况,必须被处分,我想不会有那么多人会为了我说话。在这一点上,她反而比我有力量得多,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成为优秀的女仆长。」

「……」

子爵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于是莉拉顺势说了下去。

「以前夫人在时,不是时常教导我们说,『摧花容易栽花难』之类的话吗?恳请您在我走以后栽培她,她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的。」

莉拉的郑重请托,几乎全是实话。

当然,还是有一点点私心。

要辉夜保护任何人,是万无可能的。

希娜也是。保护不了任何人。只会白白地把自己牺牲掉。

帕尔现在还做不到。但帕尔啊,帕尔。

只有帕尔还有一点点,保护其他妹妹的可能。

所以,拜托你了,小帕尔。

虽然太仓促了,拜托你,小帕尔,真的拜托你。

「好吧,不逗你了。」子爵终于再次开口。「有三件事和你沟通,你留神听着。」他不停地摸着下巴,眯着眼睛,此时的神情有点像他的儿子。「首先,小家伙,我并不是为了那么无聊的目的雇你的。」

「……是?」莉拉一愣。

「这段时间,我对你身为总侍从长的工作十分满意。但如果你再不老老实实背着手,我就要亲自罚你的薪水了。」

「子爵大人!」几乎是惊喜地,莉拉将一时松开的两手再次背好。

「唔,其实这就是第二件事。」老人换了翘着的腿,思考了许久才开口。「我对你身为下人,却缺乏自觉这件事,多少还是不太满意。」

「……是?」莉拉畏缩着,再次一愣。

「你工作的做派确实很专业,我想你在克里斯托水晶城的那些文官课程没有白上。但你在『心态』层面,真的还把自己当作『桑莫斯家的女儿』,『准官僚』,却一点都没有做好当下人的准备,我很头疼。」

「我不……明白……」被称之为「西弗斯雪银城的小桥」的幼女,全然没有平时的威仪。「那和……工作……」

「所以就和你说了,并不是工作上的事。」子爵放下腿,颇为郑重地说。「你,听好,你经常和我儿子玩那种『过家家』,是吗?你叫他『主人』,是吗?」

「——!」一时间,莉拉的脸羞得通红。

「不,不要脸红,你很接近了,但你还没有到你应有的位置。你不应该是在口头上叫他『主人』,而是真的把他当你的『主人』才对。」

「……………………其实,我——」

莉拉刚以极小声开口,就被老人打断。

「所以说,不对。你觉得你已经这么做了,但你并没有。你从来都没有像以前博物课上所教的『水会结成冰』那样,把『他是恒高于你的存在』这点当作自然的真理铭记,只不过是自作主张把他当作你俩之间的某种空间的『男主人』。」

「——。」

「既然你提到市政厅的辉夜,那你不妨以她为标准。」老人抬着眼思忖。「你要知道,其实我随时可以让你去做你做不了的体力活,就算你从其他地方借钱还给学校然后为新债主工作,也是这么一回事。任何权利,是我们给你,不是你自己有。」

难得地,老人一直没有笑,用他那虽然上了年纪却依旧锐利的目光逼视着矮小的女仆长。

「你是下人,一个不得不工作的下人,因为债务的缘故,不得不一直当下人的下人,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通常不再用桑莫斯来称呼你,你能明白这点吗?我的好学生莉拉。」

「我……我还是不明白……」莉拉难得地吞吞吐吐。「虽然不明白……听起来是我惹您不高兴……如果是那样……就算我不明白……以后……无论如何我也……」

子爵叹息,流露出些许慈爱的神情。「实在不明白就算了,事实如此罢了。只是不知道你这个『小桥』,究竟是真的不明白,还是不愿意明白,还是明白了在装糊涂,这三者的区别可大着呢。」

然后,他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似乎是至少对精神紧绷的莉拉将双手牢牢背在背后的姿态表示满意。

「但是,它对你相当满意,那就够了。」笑毕,他说。

「它?」莉拉问。

「唔。它。你不知道什么是『逐』吗?你们两个说情话的时候,他一次都没对你说?」见到莉拉那迷惘的脸庞,老人的表情愈发满意。「虽然给他处理的都是不值一提、哪怕泄露也没多大关系的小事,看来他还是知道国家和女人哪边比较重要。」

「——!」金属音。

「对了,它,就是为了它我才那么早传唤你,」子爵的声音十分愉快,「更准确说,我是为了它才雇的你。所以,第三件事,莉拉,感谢你关于新女仆长的提议,尽管老话说『用生不如用熟』,我更青睐希娜,但你的话还是能成为重要参考。」

「——!————!」金属音。金属音。金属音。什么撕破的声音。链音。

主人,主人,主人!

主人,主人,主人!!!

主——

发不出声音的莉拉在心中拼命喊叫。

迈尔斯子爵则是抱着肩膀,翘着腿,甚至以另一只脚为支点摇晃着椅子,注视女仆长逐渐成型的新形态。

「回过头来说先前那第二件事,『包括你的性命在内的一切权利,其实都被我拿捏着,如果我不给你,你就没有』,关于这一点,之后你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思考,或者和它探讨,因为它也很喜欢聊天。不过,就算你还是想不明白,也没关系。」

子爵没有再看莉拉了,而是看着天花板。

「其一,你的人际关系就像你自己说得那么单纯,最麻烦的、说不定会给我添乱的小子也终于走了,所以丢掉一个你,不会产生多大的问题了。其二,我想你其实是十分心甘情愿的,因为你也知道,我平时一直这么教导你们。」

再次低下眼睛,莉拉已经改换完毕。

在烛光的摇曳中,子爵的目光又变得慈爱起来。

「不能知恩图报,就不配为人嘛。」


——现在。

(哦呼!哦呼!它还在找我!)

(不愧是一天吃四顿的!那么肥!那么大!还跑得那么快!)

(早知道就换回女仆装,老实敲门,以「奴隶」的身份进这房子了!)

(现在变成了这副样子,只能飞起来贴在天花板上面,否则肯定会被它活剥生吞的!)

(乖狗狗……乖狗狗……所以说,现在千万不要回头……)

(对……对……就看着楼梯下边……就看着楼梯下边……)

(秘技!月光花☆THE-空中连续翻滚!虽然根本没有那种技能!)

(冲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好痛!)

(好痛,好痛,呜嘤嘤……撞到门框了,额头……)

(唔姆?)

(呼呼呼!我到了!随便选了个方向,我居然就找到了!)

吱嘎。

已经关上的会客室门,被一只小小的手摸开。

(姐姐大人在这里做什——)

「——————————!?」

毫无征兆地一趔趄,雪色的两腿自膝部撞击地面,灰发少女捂着心脏痛苦地滚在地上,额头贴地。

「嗯……呜……」她轻轻地娇声呻吟,尘埃随着呼吸飞起。

(好强的……「恶」的感应……!?)

(和冰柱先生……那里一样……有遮蔽结界……但是……居然比他还要……)

(姐姐……大人……在哪——)

「——!?」

好容易挣扎着抬起脸,眼前的景象触目惊心。

剑。

两把剑。

两把崭新的剑。

一巨一细两把剑,靠在墙上,以宽长而论,几乎近乎母子。

细剑穿透了某种东西,似乎要以那东西为剑鞘。

而那东西则是拘束在巨剑之上。

即便是在漆黑的暗室,也能看清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脸朝着少女的是莉拉。或者又一次,曾是莉拉的东西。

幼小的前女仆长全身赤裸,以X字形伸展着手足——但她并没有手足。

臂腿皆已和衣裙一齐消失,两肩与腿根之处,只有四个与身体镶嵌的金属箍。

那金属箍连着锁链。正是那锁链,在巨剑背后同样以X字形相连,左肩连接右腿根,右肩连接左腿根,就这样牢牢将她拘束在巨剑剑刃的一面。

细剑则是直插她的咽喉,自上往下穿过她的身体。

舌头吐出。脸颊,脖颈,胸部,乳下,小腹,沾满了汗水。

预示着「生命力」的雪白的、娇嫩的、有着柔美曲线的肌肤,与这惨烈的、只能称之为「死状」的形态,彼此连结在一起。

「……」

带着泪痕的两眼也没有生气,已然看不见眼前的一切。静静地,没有反应,虽然看上去在微颤,可能也只是错觉。

灰发的少女跪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切,尽管浑身的锁链没有鸣音,两膝,长袖所裹的细瘦两臂,乃至棉袄上方露出的锁骨,都像在极寒中,在颤个不停。

(啊哈哈。)

(啊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说真的,我一点都不明白。)

(哎?不是帕尔?说真的,我现在的感想就只有这个。)

(老实说,是有一点点,多少有一点点不好的预感啦。所以我才会冒着危险,消耗那么多魔力,用大范围的探索技。然后又冒着危险,大白天穿成这样飞过街道,钻到这大房子里面。)

(但那没有关系。说真的没有关系。)

少女的眼中,黄色的瞳线里,亮起了难得一见的情绪。

是憎恶。

(没错,不是帕尔,也没有关系。)

浓郁的憎恶。


(「每过十天左右,有一个对我很好的人,会遇上生命危险。」)

(至今,这一点,都还没能够证伪。)

(——既然,我有理由相信,身为卑贱奴隶的我,却得以「转生」到关心我、照顾我的她们身边,是被故意编排的「巧合」。)

(——那么,我当然也有理由相信,她们遭遇危险,也同样是,被故意编排的「巧合」。)

(呼呼呼,这么「编排」的原因,我当然知道哦,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不就是,为了让我去救她们。不就是,为了让我这个奴隶,当不下去。)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那么。)

(会、让、你、如、愿、吗?)


(冷漠。)

心脏终于适应了。

(如果人学不会冷漠,连水都会变得不好喝呢。)

(多久了?我已经有多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喝过一些,比西弗斯泥洼里的脏水还好喝的水了?)

(啊——啊。莉拉-桑莫斯。)

(你以为我对于你,为什么会死,为什么会死在这里,谁杀了你,还有眼前这一对和时分秒三刃一样,「邪恶」的红光简直要我的两眼烧瞎的东西,诸如此类的一切事情,感兴趣吗?)

(已、经、过、了、会、感、兴、趣、的、人、生、阶、段、了!)

(我能猜到,你的死,和他的离开有关,因为他是你的保护人。)

(但既然他的离开是「既定事项」,那么你的死也是「既定事项」,只是来得迅速了一点罢了。)

(也即是说,和我给你传了小纸条的那一次不一样。)

(这一幕,就算「奴隶辉夜」没有在这个异世界登场,也会上演。)

(也即是说。)

(你、本、来、就、是、应、该、要、去、死、的。)

(呼呼呼。所以。所以。所以。)

(所以。所以。)

(所以。)

(「见死不救」。)

(我可以做到。我绝对可以做到。我究竟有什么,做不到的?我可以的吧,我可以。)

于是,在憎恶的尽头,变成了笑靥。

(我一定——)

「……」颤抖的笑靥之中,却似乎听到了声音。

「你说什么?」

于是,沙哑的回应如同哭泣一般甜美。

少女挨近,既不喜悦也不厌恶,只是将一侧灰色的螺旋马尾辫撩起,摆出侧耳聆听的姿势。

「……快……逃……………………辉……」

最后的话语也无力说完。

(………………………………。)

于是,挨近的少女,就只是注视着那发出含糊声音的嘴唇。

(您这辈子,已经说了太多的话了。)

既不喜悦也不厌恶。

(请您,住口。)

只是,止不住颤抖而已。


(——!)

未能料到的另一重声音突然响起。

咔哒,咔哒咔哒咔哒。那究竟是什么?

咕咚。

当灰发少女理解过来之时,已经为时过晚。

她突然全身瘫软,滑落在地。

脸庞侧倚在灰尘上,雪白的大腿交叠,两袖摊开,仿佛断线的木偶一般。

原来,在刚才的一瞬之内,与她的头发同为灰色的项圈,无字的押花一瞬间显出了RENTED OUT的文字,并旋转到了全新的位置。

BY ORDER,「奉命行事」,随后押花再次化为无字。

(…………………………………?)

(一………………………………)

(………………下………………)

(………………………………子)

(不………………………………)

(………………能………………)

(………………………………动?)

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靠近。与烛光一起。

对于灰发少女而言,一切都是倾斜的。

中央中学的主人又出现在了这里。瘦高的老年绅士端着烛盏,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地上躺着的人。

(………………他………………?)

「……」彼此都没有眨眼。彼此都是沉默。

(我………………………………)

(………明………………………)

(………………明………………)

(………………………记………)

(………………………………得)

(他………………………………)

(………还………………………)

(………………在………………)

(………………………学………)

(………………………………校)

(我………………………………)

(…………提……………………)

(……………………前…………)

(………………………………用)

(魔………………………………)

(………法………………………)

(………………确………………)

(………………………认………)

(………………………………过)

(就………………………………)

(…………像……………………)

(……………………这…………)

(………………………………样——)

(月光花☆暮色传感器。)

「——!」

(嘎哈——!啊啊啊啊啊啊————!)

俄而,少女原本半垂眼睑的眼睛睁得好大。

(好痛——!好痛——!好痛——!)

从小尖牙,到脖颈,到锁骨,到两袖,到腰肢,到两腿,都在颤抖。

然而她既不出声,又不挣扎,只是颤抖。

这躯体,只是宛若下面有老鼠爬过的床单而已。

「很淘气。」老年人终于开口了,无奈地摇摇头。「真没想到会这样。你不知道,我刚刚才和『她』夸过你。」

他蹲下,没有托着蜡烛的那只手爱怜地抚过少女的脸庞。细纹密布的修长手指,神经质地一遍一遍触摸着少女光滑的眼珠。

(…………唔……………………)

(……………………姆…………)

「但还没到让我生气的地步,」子爵像是在自言自语。「背上的是武器?都还没有拔出来呢。」

(因………………………………)

(………………………………为)

(我………………………………)

(………并………………………)

(………………不………………)

(………………………打………)

(………………………………算)

(救………………………………)

(………………………………她)

「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看着年轻人死去总是很让人悲伤的事情,直接把你杀掉,实在有点可惜。」

(呼………………………………)

(………………呼………………)

(………………………………呼)

(请………………………………)

(…………您……………………)

(……………………动…………)

(………………………………手)

(就………………………………)

(………………是………………)

(………………………………了)

「看起来,你也很聪明,比我想象得聪明得多,我做梦都不可能想到,我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藏着你这么一个后天施法者,还装得那么乖巧。那么,它应该也会喜欢,拿你做莉拉的『后备』,会很不错。」

(…………………………………。)

「不过,如果是她还在的话,会怎么样呢?哈哈哈,她肯定还是会拿你喂希娜吧。」

子爵突然笑了起来。

(…………………………………)

(…………………………………。)

他想起一个姑娘。小小的姑娘。

和市政厅派来的少女奴隶一样小小的。和市政厅派来的少女奴隶一样柔顺的性格。

和她相识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两个妻子,那两个妻子都没有给他留下孩子。而她却怀孕了,才那个年纪的她好害怕。

但是如果他要她不害怕,她就不害怕。他要她准备好当妈妈的话,她就会鼓起勇气当妈妈。他希望她能笑的话,她就会笑。他要她做什么,她全都会做。

连拿小孩子做实验都会做。连拿小孩子做药这种事都会做。连拿小孩子做成的药喂小孩子这种事都会做。连拿小孩子直接喂小孩子,这种事都会做。

直至在预定做成药的女孩子,或者正在做成药物的女孩子的哭泣声中,她也能够睡去。

直至她往希娜被塞进开口器的小小嘴巴里,不断灌入各色的粘稠液体、尸块、指节、毛发亦或者其他畸物,一直到受拘束的小小奴隶的身体因为副作用一时分裂、变形、不受控地扭动,大声含糊地恸哭,也只是柔声安慰,连手也不会颤抖一下。

而她原本不是这样的性格,原来的她总是胆战心惊,就像希娜。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在战争中失去了父母以后,教会她怎么承担「贵族」这沉重身份的他,是她第二个爸爸。

她是最听话的,从不淘气。她也会这样任他抚摸,只要他高兴。市政厅派来的这孩子,曾经让他想起她。

这里原来就是她的房间。为王试毒的这名子爵夫人,正是他疼爱的娇妻。

最后,她在这里,在莉拉之前,被他献给了它。

它很喜欢她。

「唔。但是我决定了,我年纪大了,不要再给你机会上演『脱逃』和『追捕』的蹩脚戏了吧。」

子爵思索的结果却是这个。

已经知道了,市政厅的少女奴隶,不是她,会淘气。

所以不能用她的标准来处理。

长时间监禁?那是很麻烦的事情。

(呼………………………………)

(………………呼………………)

(………………………………呼)

(所………………………………)

(………………以………………)

(………………………………说)

(请………………………………)

(…………您……………………)

(……………………动…………)

(………………………………手)

(就………………………………)

(………………是………………)

(………………………………了——)

「所以,你身为佩有苏生项圈的奴隶的这份工作,之后就让希娜接手吧。」

(等………………………………)

(………………………………等)

(等………………………………)

(………………………………等。)

(等………………………………)

(……等…………………………)

(……………等…………………)

(…………………等……………)

(…………………………等……)

(………………………………等。)

(我………………………………)

(……的…………………………)

(……………什…………………)

(…………………么……………)

(…………………………工……)

(………………………………作?)

(请………………………………)

(………………………………您)

(说………………………………)

(………………明………………)

(………………………………白)

(我………………………………)

(……的…………………………)

(……………什…………………)

(…………………么……………)

(…………………………工……)

(………………………………作?)

(要………………………………)

(………………………………让)

(希………………………………)

(…………娜……………………)

(……………………姐…………)

(………………………………姐——)

「至于你……」

(稍………………………………)

(………………………………等)

(稍等稍等稍等稍等稍等)

(稍等稍等稍等稍等稍等!)

(稍等稍等稍等稍等稍等)

(稍等稍等稍等稍等稍等!!!)

(为………………………………)

(………………什………………)

(………………………………么?)

(为………………………………)

(………………什………………)

(………………………………么)

(总………………………………)

(…………是……………………)

(……………………这…………)

(………………………………样!??)

(姐………………………………)

(…………姐……………………)

(……………………大…………)

(………………………………人)

(还………………………………)

(…………不……………………)

(……………………够…………)

(………………………………吗!??)

(还………………………………)

(…………要……………………)

(……………………加…………)

(………………………………上)

(希………………………………)

(…………娜……………………)

(……………………姐…………)

(………………………………姐!??)

(啊—————————)

(—————————啊!!!)

(没………………………………)

(…………完……………………)

(……………………没…………)

(………………………………了!)

(没………………………………)

(…………完……………………)

(……………………没…………)

(………………………………了!!!)

(我………………………………)

(…………反……………………)

(……………………悔…………)

(………………………………了!)

(我………………………………)

(…………反……………………)

(……………………悔…………)

(………………………………了!!!)

(就………………………………)

(……算…………………………)

(……………拼…………………)

(…………………上……………)

(…………………………性……)

(………………………………命)

(剑………………………………)

(………………士………………)

(………………………………服)

(时………………………………)

(………………之——)

「『死』,辉夜。」

伴随着这命令,咔哒。

再一次,无字的项圈押花显出了BY ORDER的字样。

字母旋转,调校,落定。

EXECUTING。

一瞬间,黑色的电弧灼过灰发少女的身体。

双马尾立刻朝着两侧披开,全身僵硬的少女只是又颤了一下,两眼就失去神采。

这一次,她不会再试着移动,也不会再试着做任何挣扎或者反抗了。


魔法☆月光花,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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