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浴血姬,片手甩掷


本次精校了【116】【117】【118】【166】。

精校重点:【117】无改动。【166】让莉拉发出「呀呀呀」的叫声。



「崩落」第三十七日,星期一。


噫。

在走廊里见到女仆抱着半个碎花瓶——还有三四片碎片叠在上面——从正对面走来,然后打身旁经过的时候,克拉丽丝就知道要坏事。

「克拉丽丝-契本……现在到了?」

尽管心理咨询室附有门铃——这是一种叫作「电力发声装置」的有趣小东西,小时候克拉丽丝还挺喜欢玩的——来这里的时候,她却从来都不敢按铃,总是像这样老老实实地「自介」,毕竟难不保里面有身份更尊贵者。

尤其是今天,现在,此时此刻。与她的好友琴-卢卡斯莱利正好相反,紧张起来的时候,这名侧马尾的侯爵千金时不时地就会像这样缩起肩膀,把陈述句说得像个疑问句。

「进来。」

莉丝的声音沉得像只低咆的狮子。

噫。

完全不复昨日花园中的优雅,也无关乎室外灿烂的晴日,一场雷暴雨正在这空间酝酿。

坏事了。坏事了坏事了坏事了。

因为没有下人来开门,克拉丽丝自己动手颤颤巍巍地旋转门柄,另一只手则是神经质地反复拉扯紫色制服裙的裙摆褶皱,同时拼命在后悔,后悔十分钟前自己所作的轻率举止。

「这么做很好玩吗?」

看着侧马尾少女在门板后提心吊胆、抻着脖子张张望望的样子,此时坐在写字桌后将两臂支在桌面上,手背平举、中指指尖彼此相对的那位公爵千金用她那对漂亮的碧绿眼睛从十指的正上方凌厉地朝着克拉丽丝的方向看过去,同时懒洋洋地问。

「对不起!因为那孩子看上去很可怜!而且那个气球也很新!」

两天里第二次!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瞻前不顾后」!低头的克拉丽丝在心中大声叱问自己。果然「违反规则」很可怕!因为犯错惹得瓦伦小姐生气就更可怕了!但是最最可怕的是,「犯错误」又正好赶上瓦伦小姐本来就在生气的日子——

「什么气球?我是问你这稀奇古怪的动作。」

噫!结果不是问刚才那件事!不打自招了!在瓦伦小姐的威压之下不打自招了!

「……算了。你先关门。」

但克拉丽丝所预想的惊雷并没有落下来。莉丝只是垂下美人痣边的睫毛,维持着那坐姿吩咐。

「唉……。」

随着门关上,公爵千金长长叹息一声。再次抬起眼睛的时候,她甚至笑了起来。

「怎么?你居然害怕我?克拉丽丝,我们认识的这十二年以来,我可曾经伤害过你?连惩罚都不曾有过吧?」

「没有……」侯爵的女儿忸忸怩怩地侧过脸,小小声地回应。

要动真格地问的话,确实是还没有那种「先例」啦。但自己又不是没有见过瓦伦小姐怎么惩罚人,所以不可能事到临头轮到自己的时候才害怕,这也是极其自然的事情吧。

「迈尔斯子爵的事情怎么样了?」不由她再胡思乱想,莉丝出声询问昨日布置的「功课」。

「……迈尔斯子爵是在上星期四凌晨三时三十分至七时二十分期间失踪的,如果采信一些没有证据支持但相当可信的说辞,可以进一步压缩到五时四十分至六时十分之间。他没有通过正规渠道离开西弗斯雪银城的记录。」

踌躇了一小会儿,克拉丽丝恢复了惯常的语调作出回答。

「和教学楼底的小型火灾发生的时间彼此吻合呢。」一时垂下两眼,莉丝再次看向眼前的人。「你的意见是?」

「…………考虑到他效命于伯顿公爵大人,在眼下的『霜雷纠纷』里因为什么缘故不得不秘密离开是十分正常的,」又犹豫了片刻,克拉丽丝回答道。「但其实……我觉得『发生了什么意外』的可能性也相当大。」

「哦?这又何以见得呢?」此时莉丝的表情变得相当感兴趣。

「您应该已经从其他人那里听说过了吧?大骑士团一直都打算将西弗斯中央中学也列进『战争索赔』的清单。上周他们和外务部的谈判进展顺利,今天早上,外事部门已经正式向中央中学递出了『宣战意向书』,信已经在来学校的路上了。」

「向中央中学?」

「向中央中学。」

「啊……那么……。」

莉丝终于放下了双手。她摇晃着褐色的鬈发,垂下头,半眯着眼睛以食指托唇,改成了正经思考的姿势。

因为涉及贵族社会的结构机制,一般人很可能听不懂克拉丽丝刚才究竟说了些什么,但其实这是一件相当简单的事:会有任何人情愿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给自己家里养的几条狗来决定吗?

正如侯爵千金刚才所使用的措辞,飞霜姬与雷鸣公,亦或者说外务部与大骑士团,双方之间正在进行的这场「会战」其实只是用来消解「纠纷」的小打小闹,因为注定是「双赢」这个结果,比起战争更像是一场娱乐活动。

名为「战争索赔」的长单则是这场娱乐活动的「赛彩」,是贵族们的「兴致」,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是「赌注」。

虽说双方都会赢,但终究会有一方赢得多上一些。若是一方俘获了五名「指挥剑」,另一方俘获了三名,多出的两名就成为了「差值」;若是一方甚至俘获了对方的骑士,那就不得不动用赎金才能让被俘的倒霉蛋体面地离开了。

尽管给付的优先度不同,只要被列入「索赔清单」,就意味着自下至上的每一项资产都有可能在上述情景中用于赎回己方的人员,或者被缴获的珍贵魔法物品。

然而这么做也并非全无好处,因为坐上赌桌亦是一项权利:若是己方赢得更多,那些承担了更多风险的贵族自然也就理应得到更多——通过己方的「索赔清单」。

克拉丽丝已经说明,大骑士团想要外务部把中央中学也放上赌桌,推进早就堆起的上千枚筹码之中,对于这件事,外务部也同意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中央中学自己愿不愿意滚入其中,仿佛一枚10元的锡币。

所以外务部就此向中央中学发问:阁下愿意对大骑士团宣战吗?——没错,如今已是只需一纸文书,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参与到战争中的便利时代。

——而关键的话事人不在,中央中学的主人,谢里尔-迈尔斯子爵。即便这封信即将递到校长办公室。

根据莉丝与克拉丽丝所掌握的「常规流程」,规定的日数之后,这封信将由中央中学的几位高级职员代为拆封,并且还将由他们代为作出决定。

「王之高塔」。温斯特洁尔-萨利。……以及,莉拉-桑莫斯。

只要这三人中的两人认可——或是反对,他们就可以轻易地将迈尔斯子爵最重要的资产放上那张以王国全土为桌面的赌桌——或者反之,代替主人冒犯现任王的姻亲,伯顿家族。

如果迈尔斯子爵仅仅是一名追随小贵族的平民「作坊」主,这种做法还算情有可原:就像「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那些时候,为了回避风险,故意丢给手下的人处理,事后这便能成为推诿的借口,「并不是我不愿意追随,是他们擅自决定」。

但他毕竟是贵族,追随的还是公爵,甚至还是最最如日中天的那个家族,那么面对「宣战」这种程度的大事——就算变得方便了,还是「大事」——还如此行事,就成为了严重的「轻忽」和「怠慢」了。

以及「不信任」。毫无疑问是「不信任」追随对象会取胜才会拒绝共同宣战。既然「不信任」,就有建言的义务,至少也要说明「不信任」的理由。所以必须亲自复信,手下人不可能自说自话地代他回复说,「子爵大人觉得此战胜机渺茫。」

因此回到最开头,这等于莫名其妙地将自己的身家与性命交给了几条狗。

莉丝理解克拉丽丝想说的话。既然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除非在「拆件日」以前——实际上更可能是信封所注的「最迟答复日」,若是那边比较短则那边优先——迈尔斯子爵就确信自己能返回中央中学,否则他一定是遇上了什么无法露面的事。

抽不出身的意外状况。非自愿性情形。在早有消息,必须居留在中央中学校长办公室待机的这个时期。

这件事同样说明,最有可能差遣迈尔斯子爵离开中央中学的那个公爵家族——即使家长暂时更换为公爵夫人——似乎恰恰并不了解迈尔斯子爵目前无法在中央中学复信。因此迈尔斯子爵是受到了外事部门的紧急使命而离开的可能性也骤然减少。

「——『已经遇害』的可能有多大?」

一瞬见,莉丝又抬起眼睛,紧紧盯着克拉丽丝问。

「……………………我并不是……威格尔小姐……对不起……瓦伦小姐……」

像是很想给小主人公一个答案,克拉丽丝拼命思索了一番,但她嗫嚅了半天,也未能开口给出回答。

已经进入了她不敢让自己的判断随意误导对方的领域。

「……不必道歉。又不是你的错。」

对此,莉丝轻笑。

……为什么那么害怕自己。

一个一个的,都。

「您先前……为什么不高兴呢?」

在对话的间隙,克拉丽丝小声问。

「啊,原来是那时的脸色吓到了你吗。只是『间断实验』不顺利罢了。」

莉丝略有些无聊地回答。

这个上午她请假没有出席任何课程,不过也并未离开学校,而是为了撰写论文,在某个有单面镜的实验室中主持了一场实验。

「……………………………………不,怎么说呢。『实验』本身很顺利,但『实验』的过程让我不愉快。」

房间中安静了片刻,她才继续说了后半句。

「难道说,是因为,必须用到那种药……」

「我还不至于轻重不分到那个地步。」

克拉丽丝才又拘谨地试探了半句,莉丝就迅速否定。

是的,确实必须要用到那种药。

正是将教室女仆希娜-哈维斯特返还至六年以前,使得公爵千金不得不落入签收「白信」的狼狈处境的那种药。

其名为「迭代」。通常按滴使用。

在「间断实验」,更准确说,对少数实验体进行的「间断记忆实验」中,运用这般可以有效地作弄受验体所处时间的药剂,可接近无上限地堆叠实验次数,并且能够随时回到实验中的任何一步,进而逐渐建立准确的实验模型。

「是『实验对象』的问题。实在过于不堪了。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恶心的感觉了。」

尽管一坐一立,在被自己视为友人的少女面前,莉丝颦着眉承认。

「因为不想伤害到侍女的心情,所以我没有当着她的面说出口,但既然现在只有你在,不妨让我直言,我已经对『平民』失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噫。

克拉丽丝回忆着刚才那名怀抱破花瓶的年轻女性下人。无论是那个花瓶是以何种方式绽裂的,相信亲眼见到它被大小姐击碎这件事对于心理的伤害,远远要大过轻飘飘的一句「失望」。

而莉丝则是回忆着在自己所布置的那间实验室中见到的场景。那时的她执着合起的纸扇,倚在隐藏身姿的单面镜后,侍女披着白色外套端坐在大实验台的一端,权当控制全局的实验人员,实验对象则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椅子上。

是个相貌粗野的男人。欠了赌债的前赌徒。手背上悬着吊针,其中一只吊瓶里预装着「迭代」。椅子固定在地上,脚则是锁在椅子上。因为吃不准会用上多少,莉丝首先买了五十人,这就是那五十人之一。

姓名?阿尔万,阿尔万-德尔瓦多。曾经是金属管件「作坊」的质检员。结过婚,有三个孩子。父亲过世了,不过母亲还在,原先一家五个人住在一起。一直到他被控制住为止,都是住在一起。

父亲生前是瓦匠。房子已经被债主收走了。收走以后,一家人住在一周七百元左右的耗子小屋里。

阿尔万-德尔瓦多因赌博欠下的外债,去除利子尚有一千五百二十万元之多。加上从熟人、亲戚朋友处借来的款子,一共有一千五百八十万元余。一名周薪一万七千五百元的质检员,不吃不喝也需将近二十年才能还清债务。

因为追款日还不上利息,他对家人坦白过两次。全家人抱头痛哭。他发誓不再赌,于是女子——女子们——他的母亲与妻子最终愿意卖掉屋子与首饰,帮助家中唯一的男人。

她们出门寻工,做手制品直到半夜,走访远近亲属,进一步哀求借款,把取得的钱财交给他去偿债。然而那些钱又被他拿上赌桌。除此之外,坦白前自不必论,坦白之后他也欺骗或挪用家人的共同财物至少五次以上。

说到伤心处,这粗重的男人像儿童那样动容地哭起来了。他说像自己这样不堪的人早就想过一死了之,然而对家人的愧疚感让他实在无法厚着脸皮去死。为了不让家人在他死后替他承受本应由他承受的苦难,他必须要活着扛下责任。

其方法便是赌博,仍旧是赌博。也即是说,无论最初他是如何染上赌瘾,在某个时间点以后,阿尔万认为自己赌博,其实是为了让全家人摆脱苦海的「家庭责任感」。

全都是被逼无奈。那么沉重的债务,让他不得不去赌。

彼时莉丝就已经开始感到不适。当然,在实验场所,实验体的眼泪并不是什么少见之物,尽管如此,意味着「软弱」的泪水仍让人厌恶,尤其是男人的眼泪。

毫无疑问,无论是从资料来看还是亲眼所见,阿尔万都是个极端无耻的男人。将自己的全家人推向毁灭就足够无耻了,更无耻的是居然还要将自己的一切无耻行为——这种软弱、卑鄙以及堕落——正名。

可是,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将钱财借予这种人呢?不,在此之前,为什么这种人都能够拥有妻子呢?为什么都伤害家人到了那种地步,他直至最后也未被家人抛弃呢?是因为「血浓于水」,还是因为他这种演说家的特质呢?

居然轻信他仅仅欠了五十余万元。都不知道他已经欠下了把全家人卖上几十次都无法偿还的巨款。

可真下贱。双方都是。「枷锁惟施诸堕落者之身」。

如果这次能够恢复自由的话,你还会再赌吗?与此同时侍女问。阿尔万的誓言掷地有声。

那么实验可以正式开始了。实验的器材正是骰子和扑克牌。

阿尔万已经事前得知,自己全部的债务已经都被眼前这名漂亮女子背后的一位尊贵的大人全部包下来了。他也事前得知了那位大人的允诺,对方没有将阿尔万的妻儿估值用于偿债的打算,所有债务都视作由阿尔万一人承担,他对此千恩万谢。

目前这一千五百八十万元的债务,根据3%的利率——相当良心的单利利率——重新进行计算十八年份的利息,也有八百五十三万两千元之多,超过总债务的一半。

诚然在正常偿债时随着债务本金减少利息也会一并削减,因此本来不该粗暴地用本金做这种乘法运算,然而很明显以阿尔万的能力,他原本就不可能用十八年就还完所有债务,所以这样利息计算已经算是某种优待。

规则告知了阿尔万。他被给付价值八百五十三万元的筹码,只需赌赢另外八百五十三万元就可以从这间实验室出去,回到城市。届时他将被当作只欠下了本金的自由人,通过踏实的劳动,虽然缓慢,他的债务可以切实地减少。

此外,对于他,还有另外的四项优待。

第一,赌博所使用的规则都是他熟悉的规则,还可以由他任意选定,赔率与水率也都会设定成他所熟悉的数值。

第二,「背后的那位大人」以贵族的名誉承诺不会作弊。

第三,最重要的一条,阿尔万有多达一百次尝试的机会,而非仅仅一次。若他输光了所有的筹码,他可以重新开始——通过「迭代」药剂,回到对局之初。诚然这意味着他无法运用先前的对局经验,但无疑这一条即是最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优待了。

第四,关于额外赢得的筹码的结算,那些都被视作阿尔万的所有物。也即是说,若阿尔万终局赢得了八百六十万元的筹码,因为下注额多出了七万元的零头,这多余的部分也归他所有,可以用来偿还债务,也能换作现金带走解决家中的燃眉之急。

都明白了?都明白了。那么骰子终于可以开始滚动了。莉丝一手托臂,另一手侧举合起的扇,眯缝起眼睛细细地观察起来。

在最开始,她有些焦躁,因为阿尔万不是一个很好的赌徒,运气又不好。十二分钟,十四分钟,十八分钟,又是十八分钟,三分钟,二十五分钟,他前六次努力最终都在莫名其妙的重注后化为乌有,随之他就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椅子上。

哔。侍女调整桌上装置的旋柄,设定时间后药液注入,阿尔万的双眼一时失去焦点,记忆重置。随着侍女这小动作的重复,莉丝则是越来越焦躁。

——这焦躁感持续到第七局开始后不久。因为阿尔万终于开始赢了。

莉丝的「不适」也终于因此化为她对克拉丽丝所承认的「恶心」。彻头彻尾的「恶心」。

——我赢了!!!!!!我赢了!!!!!!你看到吗!!!!!!我赢了!!!!!!(连续的谩骂)今天是我的日头!!!!!!我的日头!!!!!!

——两对!!!!!!(谩骂)又中了!!!!!!他们都不懂,他们都不明白,(难以理解的语无伦次)但我就是懂得,今天是我的日头!!!!!!

——有烟吗!!!!!!我问你有烟吗!!!!!!老子手里拿着几百万,你(粗口谩骂)和老子说老子不能抽上一根烟!!!!!!(连续的谩骂)

——拿烟来!!!!!!拿烟来!!!!!!我连你这种(连续的谩骂)都能买下来,你敢一根烟都不给老子!!!!!!影响了老子的脑筋和手气,老子要你的命!!!!!!

——呼……(长长地吐烟,似乎恢复了冷静)不是我非要骂你,你不懂规矩,不识时务,不懂事,没有关系,但既然不懂,就要跟着比你聪明的人学,明白吗?

异变。

——三条……三条三条三条——成了!!!成了成了成了!!!!!!(狂乱一般的大笑)老子自由了!!!老子自由了!!!!!!(狂乱一般的大笑)

异变。

——拿去!拿去!(朝着侍女的面前投掷大面额筹码)这是赏你的!这是赏给你这个懂得怎么发好牌的(粗口谩骂)的!!!!!!(狂乱一般的大笑)(谩骂)

异变。

——你在讲什么?

第二十八局,随着全部利息因为某种偶然的奇迹被全数清偿,因为莉丝事前的设计,「异变」终于开始了。

——老子没记错的话,老子赢多少就能拿走多少,事前不就是这么约好的?

——你要老子现在走?你要老子在这样的「好日头」走?你要老子和傻瓜一样白白给人干二十年工?你当老子是(粗口谩骂)的???老子当然可以走,随时可以走,但老子不走,你明白吗??????

——(朝着侍女的脸投掷大面额筹码)你(粗口谩骂)就是个发牌的!!!!!!只要老子想,老子可以随时(粗口谩骂)你!!!(连续的谩骂)发牌!!!!!!

然后。

——臭牌!!!臭牌臭牌臭牌!!!

理所当然的然后。

——臭牌!!!(长时间连续的谩骂)(侮辱女性的言辞)(辱骂侍女)你这(粗口谩骂)拿来的什么(粗口谩骂)的烟!!!

——不!!!不对不对不对!!!错了错了错了!!!!!!

——不是这样算!!!!!!不是这样算!!!!!!

——(长时间专注地祈祷)(在数分钟里都没有用脏字)

——(连续低语)再让我赢回八百五我就走再让我赢回八百五我就走再让我赢回八百五我就走……

——(长时间专注地祈祷)

——(因为重注输掉了最后的筹码)不!!!!!!(大声辱骂)(连续辱骂)

——(开始哭泣)(大声哭泣)

——等等!你说过那位大人已经不要我的老婆孩子了是不是?现在他们都是自由人?

——我把我儿子押上!!!!!!他是我的儿子!!!!!!老子是他的老子!!!!!!这样的好日头,老子没有第二个了!!!!!!

——你这(措辞强烈的粗口辱骂)!!!你出老千!!!老子知道,你们输不起!!!你们全都输不起!!!(尝试挣脱镣铐)(尝试攻击侍女)

另一个吊瓶里面装着「冷静」。侍女紧急旋动转柄给他注入后,阿尔万终于瘫倒在椅子上不动,第五十六轮赌局也就被迫结束了。

随之侍女在椅子上蜷缩成一团开始哭泣。出于好意,莉丝给了她五分钟整理心情,并且告诉她今天就到此为止。

数个世纪以前,「以太体理论」的奠基者哈特博士曾经将「以太体」直接称之为「高洁的灵」。贵族拥有「以太体」和魔力,也就一并拥有诸多美好的特质,相较之下,平民是植物性的行尸走肉,迟缓,愚昧,心智混沌不明。

「血肉若是精密的城,灵魂便是银与金;血肉若是脆弱的壁,灵魂便是贫瘠的土。城池出现脆弱的城壁便会不攻自破,金土又岂可相融?」他以此解释为何贵族与平民无法诞出子嗣。

那便存在一个问题:至高的那一位,万物的母亲造出这种下贱的东西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彼时见证了这名仅由赌资耗尽才能完成「戒赌」的赌徒的莉丝不由得在心中发问。

而此时此刻,「克拉丽丝,这世间有两种人。面对地狱的豁口,纵使身落,也不由自主地想要把别人推出去的;以及到了那种关头,为了跌得慢上几秒,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别人同样扯进去的。」莉丝说,此时阴郁的表情折损了她几分美貌。

「……瓦伦小姐,您接触了太多『下等人』,比我们的同辈多上太多了,」虽然莉丝没有说明自己经历了什么,但克拉丽丝多少能猜到,因此她试着宽慰。「知识是有益的,但随同知识的情感有时是有害的,希望您不要受它们的蒙蔽。」

「呵。如果你所谓的『下等人』仅仅是指我刚才所观察的那个如同演猴一般的『实验对象』,这话就不完全正确。他不过是某种思考的启发与佐证,让我再重复一遍,我说的是我对『平民』本身感到失望,这是相当长时间的感想。」莉丝冷笑。

「…………瓦伦小姐?尽管数量稀少,总也会有——」

「先王把子民称作『羊群』,羊虽不至于与人等同,至少会被人当作一桩要用心处置的财物。」克拉丽丝刚刚尝试着提出异议就被莉丝打断。「然而就算同为自由身,平民却彼此将对方当作『燃料』等同。倘若国家落到平民的手里——」

「国家落到平民的手里!」这话题惊吓到了克拉丽丝,她甚至回头望了一眼门口。「瓦伦小姐!这不是在『屋舍』外能进行的话题!」

「哦?克拉丽丝,你有多大的自信觉得贵族的统治能够长久?」

莉丝哂笑起来了,此时她的脸庞才又显得稚气可爱一些。

「我经常思考一个问题:失去平民的贵族宛若失了手足,没有贵族的平民却完全可以存续。似乎对于这个世界,贵族才不是必须的。」

「——!」

克拉丽丝说不出话。不单是因为她对此从来没有研究,也是因为这话题的敏感性。准公爵与准侯爵之间冷冰冰的分界线宛若刀刃,斩断了她开口的想法。

但若细想莉丝的话,恐怕并没有多少问题——如大家所知的那样,贵族擅长破坏,却不擅创造。相信先人们也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单纯是从来都不会公开讨论罢了。

贵族无法凭空做出砖头与布料,也无法变出麦粒。诚然能调配平民无法制作的魔法药剂,然而素材也需采集、开掘与种植。一旦涉及劳作,尽管力量强大,但人数过分稀少的贵族总体上就是平民的「下位互换」,社会终会停滞在相当初级的水平。

「倘若国家真落进平民的手里,你便会看到一件又一件的奇景:为了争利,官僚与『作坊』主将雇工压榨直至死去。他们手握赐给弱者面包的恩情,刀叉却瞄准着弱者的脖颈。正因为他们的关系彼此独立,结果弱者连『羊』的待遇都享受不到。」

转而那可爱的哂笑中讥讽的意思就进一步加深,褐发美少女双眼的焦点不知在哪里重合。

「正如我们一遍遍复诵的先王陛下之言,即便对奴隶也应赏罚分明,与之相对,平民的『恶』也正在于此。无论高或低,平民都只计较自己的『利』。若能增加自己的所得,割舍他人的应得便天经地义,哪怕对方会死去,也同自己没有关系。」

「……」

克拉丽丝静静地沉默着。

「——现如今,这恶疾正朝着贵族蔓延。」随之莉丝又说。「无疑,平民间的『赌局』是不堪入目的丑剧,但你所述的『赌赛』却又被普遍当作『文雅的运动』,足能说明世代在堕落。可如今的社交界,居然连一个振聋发聩的怒吼者都不曾有。」

克拉丽丝静静地凝视着自己追随的小主人公,比自己年幼两个月的莉丝-瓦伦,一如既往地陷入了自言自语。

「可即便是我……也无法站在所有人的正对面……」她悄悄地继续着,尾音几乎无法听见。「倘若是………………能………………」

「……您说得,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呢?」

于是,终于,克拉丽丝也用相当悦耳的声音,静悄悄地开口了。

「……………………?」

莉丝仰起脸仰视自己的女伴。后者的表情略带着困扰,两眼斜视。

「您变得有些像『他』。」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但既然变得「这样」,出于义务,身为侧近的克拉丽丝必须建言。

「…………我会注意。」

片刻的沉默后,莉丝回答道。垂下的眼睫是认可的意思,难得地,还带着一分腼腆与几厘谢意。

「——您先前……为什么不高兴呢?」

但这神情甚至没能维持上两秒之上。随着克拉丽丝再次提出这个问题,那对漂亮的碧绿色眼睛不可思议地抬起,略略睁大,复又看向眼前的人。

「………………克拉丽丝。你何时发现的?」

莉丝问。

「我所追随的瓦伦小姐是璀璨的星辰。她绝不会为了区区平民就………………。——对不起、对不起!」

克拉丽丝难堪地低语。怎么都没能说完,随后突然转为突兀的连连道歉。

与她慌乱的态度相反,在这间办公室中,今日第一次,莉丝「咯咯咯」地笑起来了。

正如克拉丽丝所说,莉丝绝不至于为和自己毫无关联的「下等人」而动怒。

哪怕真的不幸出现那般情形,也不会表现出来,直至摔落一只器物。

至少她会尽她所能不表现出来,更不可能在另一名「下等人」面前表现出来。

她是公爵的女儿。学习如何成为女公爵之人。也许比那还要更多。

这仿佛自然而然展开的话题,绝非莉丝-瓦伦动怒的理由。

这名女准公爵神不知鬼不觉地欺骗了克拉丽丝。然而克拉丽丝同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之看透,并且揭穿。

「克拉丽丝。你很可爱。」

莉丝直言不讳地恭维对方。

「——!」

现在腼腆与羞涩的人换成了克拉丽丝了。

「或许我早就该好好赞扬你一次了,你是在我失明以后能成为我的双眼之人。然而与你的『明醒』与『敏锐』相比,你的『天真性』却更打动我。你完全不懂得装糊涂或者隐瞒,无论看穿了什么都会直接告诉我……这实在是很可爱。」

「我、我……」克拉丽丝不知所措。

「与你相比,琴-卢卡斯莱利则是……」话题自然地变换,莉丝的声音又沉下去了。

「——!」震惊稍纵即逝。「…………………………………………是,是因为琴。」克拉丽丝低落地问。

莉丝不置可否。

应该说,克拉丽丝早就猜到了一半。不,甚至可能有三分之二以上,自从确认瓦伦小姐生气的理由不是因为自己背着她的意愿在她背后偷偷施法以后。

毕竟今天,瓦伦小姐没有出席课程的原因,正是为了琴。

刚才……瓦伦小姐……还说了……琴的全名……

「我七岁那年的生日,你们给我表演《五色鸟》的画本剧,当时她就给我留下一项深刻的印象。」

不容克拉丽丝继续思考,莉丝慢条斯理地继续说。

「当故事里出现鳄鱼的时候,她那过分惊吓的神容和动作,逼真的反射性后跳,在你们几个完全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小女孩里,只能用『鹤立鸡群』来形容。」

停顿。

「然后我八岁那年的生日,你们给我表演《黑玫瑰公主》的画本剧,当时她又给我留下一项深刻的印象。」

那表情变得很怀念。

「这一次,她的水平变得和你们一模一样,尤其是和她最亲近的你一样,看上去就像所有仓促间用上一星期排练剧本的小女孩那般蹩脚。因为『大灾难』这个词不好发音,你们全部人都唱错了,她也跟着一道唱错。」

克拉丽丝低下头,稍微有些不服气。她明明、明明还觉得那时自己表现得还很不错的。

「最开始,我还真以为她退步了。随后我存心拿了篇长文考察她的识字量,还吓唬她说,但凡她念错一个就让她回家,不要她再贴身服侍。结果别说是『大灾难』了,『氛围』,『不分青红皂白』,对了,还有『仑奂』,她全都念得又准又好。」

莉丝浅笑。

「CATASTROPHE」,「ATMOSPHERE」,「INDISCRIMINATELY」,「SUMPTUOUS」,克拉丽丝则是在心中默念。

自己……自己也能念的,再大个几岁的话,稍微大上一点点的话!

「——与你完全相反呢,琴是『天生的演员』。但和区区『天生的演员』不同,她同时还是『后天成材的演员』。她很明白自己在什么时候应该表现得怎么样,而随着年龄增长与学习,她对此就越来越明白。」

无论克拉丽丝在偷偷想些什么,莉丝只是直视着对方,静静地说下去。

「一直以来,我像信任你一样信任她。我从没有想过她会用她学会的这些『技巧』来欺瞒我。」

直至最后这句平静的话语简直抽去了这房里全部的空气。

因为这突然形成的窒息感,克拉丽丝终于不再胡思乱想了。

「和昨天不一样,我不是很想让你看这些照片。」

在难以忍受的长长沉默之后,仿佛房间终于恢复了呼吸一般,莉丝接着说道,同时朝着克拉丽丝递出一个信封。

严格来说,只是用她修长的手指把桌上的信封朝着克拉丽丝的方向推了过去。虽然推了过去,四根手指还搭在信封的边沿。

「事情都是琴自己做的,所以无论照片中是怎么样的情形,把它交待给你,都无疑不会构成对琴的羞辱。然而,我在意的是你的心情,恐怕你的『天真性』会被这张照片所伤害。不过如果你坚持想要知道挚友身上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那么……」

莉丝没有继续说了。只是探究一般看着克拉丽丝的面部。

克拉丽丝迟疑着,迟疑着,终于用犹犹豫豫的双手手指捡拾起了桌上的信封。又迟疑着,迟疑着,迟疑了好一阵,才将之打开。

「——他居然!他怎么敢!」

才抽出了半页照片,克拉丽丝就如触电一般将之推了回去。随后,罔顾自己并不在私人的「屋舍」之中,她抑制不住地愤怒尖叫,所用的竟是和前一日一模一样的话语。

早就提前经历过愤怒的莉丝颇为玩味地赏鉴着单侧马尾少女的脸庞。「是『他怎么敢』,而不是『她怎么敢』吗?克拉丽丝。」

「呜呜呜————呜呜呜呜——————」但不顾还在瓦伦小姐的面前,克拉丽丝已经攥着信封的同时十指掩面,无法抑制地伤心哭泣起来了。

失焦照片上的短发伯爵千金脸庞比现在更年幼,虽然光线昏暗,仍能认出晦砂城大教堂的轮廓——至少是它废墟的轮廓。

琴全身赤裸,拼命怀抱着一名裹着长大衣的青年男子,紧紧抓着对方,简直就像是把对方当成自己的衣物。少女的眼神惶恐而绝望,既像是乞求对方不要将自己在夜街上丢弃,又像是完全不明白,被丢了又能怎么办。

那个十二年间,自己的「挚友」,仿佛自己妹妹的琴,偶尔一同欢笑,偶尔又让人嫉妒得牙齿痒痒的琴早就被人伤害过了。被人玷污过了。被照片上只能勉强看到下巴与深灰色长发的这个男人。

因为动作过快,她还来不及看之后的照片:琴被迫掀起初级中学的制服裙,对镜头展现空空荡荡的下半身。然而看不看都一样,克拉丽丝已经全部都明白过来了。

是他。比莉丝迟了十六个小时,克拉丽丝也突然回忆起那一年的琴。出席卡西特莱特晦砂城为那个人举办的生日舞会时,临时随同莉丝搭乘火车赴宴的克拉丽丝确实看到了,短发少女那大面积裸露的肩背与腿,以及勾人心魂的羞涩眼神。

当时十三岁的克拉丽丝只觉得琴真大胆。琴真漂亮。琴真迷人。不如说,琴这格格不入的装束把在场的男孩子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居然连准公爵都被迷住了,舞一个接一个,克拉丽丝撑着脸颊的两边笑着,不,果然还是有点嫉妒,什么嘛。

但此刻,克拉丽丝愿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杀掉那个男人。

——这不假思索的信任关系是怎么回事?看着在自己面前失控到泣不成声的克拉丽丝,莉丝不是特别明白。

「糟、糟了,」突然一个激灵,克拉丽丝开始拼命揩眼泪。「下午的『检查』,琴,琴要怎么办——」

——没错,莉丝放弃课程进行「长待机」的原因。

由于先前被「杰德翡翠城劫匪」劫持,为了避免影响未来的婚约立约事务,身为女性准贵族的琴预定要在今日下午接受王都来人的「贞洁检查」。

除去常规的身体检查外,琴还必须接受「追溯」,以判定她在若干时长内接受过哪些治疗类魔法,并逐一确认其施法目的。莉丝提前请假,正是为了用「缺席」和「严阵以待」对检验方表现出自己对亲近侧近清白的重视,绝不姑息舞弊。

然而若琴早已失去了清白之身,上述的检查就毫无意义了,只会令王都研究院蒙羞受辱。

「她本人表示过没有问题,我相信应该没有问题。」对此,莉丝却表现漠然。「我相信某些人也不至于『明知故犯』,『越界』做出可能变成『全面战争』的——」

「——娜-道格拉斯,现在到了!」

忽然之间莉丝就抬起了手,那施法动作是「解除」。随着「解除」,从头至尾都没有被克拉丽丝的「魔力视」注意到的某种魔法被驱散,声音倏地从门侧传来。

……瓦伦小姐早就用过了「隔音」,还对「隔音」用了「魔力痕迹遮蔽」?……瓦伦小姐已经能够自由运用「遮蔽」这种上位魔法了?

「用手绢好好地擦擦脸,克拉丽丝。别丢我的人,现我的眼。」

容不得克拉丽丝想太多,莉丝就低声命令。直至克拉丽丝在不至于擦掉淡妆的程度下将脸胡乱擦抹了一番,公爵千金才对门外朗声说,「请进。」

「瓦伦小姐,啊!还、还有契本小姐,贵安。」

随着克拉丽丝回头,她看到昨日同自己出游的杏发绿眼的小男爵千金艾琳娜从门扇后冒出了一个小脑袋,行屈膝礼的时候还露出一张类似先前自己的苦兮兮的脸。

可以理解,就算多少有些接触,被不太熟悉的公爵千金传唤还是有点吓人。所以尽管半分钟前还在哭,克拉丽丝尽可能对她致以宽慰的笑容,希望能平复她的心情。

「贵安,道格拉斯小姐。我通常不会那么快地直入正题,也不会据以昔日恩惠来要挟他人,然而如今时间紧迫,我只得以瓦伦的名义直接向你征询意见了:你愿意以一名准贵族的身份,保护卢卡斯莱利吗?」

「卢卡斯莱利小姐!?」在莉丝不知不觉就返回到了最起初那个中指指尖相对并且仰视来客的姿势的同时,艾琳娜与旁听的克拉丽丝都因为她的话语大吃一惊。「瓦伦小姐,我、我不是很明白……还、还有您应该知道,我还没有『才能开花』……」

「并不会仰赖魔法,只需『善意』,以及贵族的『风度』。」

莉丝不厌其烦地述说着在既然已经请了艾琳娜过来的现在,在她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再特地解说一次的话。

「……不过,我也是听闻卢卡斯莱利正同你交际,才会对你提出这个不情之请。如果这种『关系』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就还请当我从未提过吧。」

交、「交际」!听到这个词,艾琳娜颤了一下。果然自己已经会被世人当作卢卡斯莱利小姐她们的朋友了!果然自己已经败坏了家训!

不知不觉已经参加了那么多茶会!昨天还和——她偷偷地看了克拉丽丝一眼,克拉丽丝不解地回看她一眼。

完了,父亲,请不要把我放逐到修道院,恳求您,千万不要。

——话虽如此。

尽管那个卢卡斯莱利小姐真实的一面十分吓人,还有一种用「语言」来变魔术的能力,总是不知不觉就会着她的道,可是……难道说,卢卡斯莱利小姐有危险吗?

昨天和克拉丽丝聊过的那些死者的名字仿佛如同余音绕梁,还未散去。难、难难、难道是身为女准公爵的瓦伦大小姐都无法处理的可怕危险!?

艾琳娜当然也会害怕。可……也不至于会说,会希望卢卡斯莱利小姐就这么遇上生命危险,乃至死去。

不如说怎么可能希望。前阵子她甚至被强盗给掠走了,就算卢卡斯莱利小姐有些吓人,她也只是和自己相同年纪的女孩子,一定受了惊吓。不想她再受到这种惊吓。

「(小声)我,我能做什么呢?」

坏事了!坏事了!怎么就说出来了!下意识地,艾琳娜就问出了口,随之追悔莫及。

父亲!不要把我送去修道院!千万不要把我送去修道院!

「我希望这一个星期,你能暂住在寒舍的别馆。随后,本周的『通学』与『放学』,我希望你能和卢卡斯莱利同行。」

「我、我我我住进瓦伦小姐的家里!????不行,不行,对不起,这实在是——」

「艾琳娜!如果住在我家里的话呢?」

在艾琳娜惊慌失措的时候,克拉丽丝却已恢复了冷静,并且听明白了莉丝的意思。这个「请求」的前半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后半:莉丝希望艾琳娜和琴能同乘一车。那么只要确保艾琳娜每次能从贵族公馆区出发即可,具体住在哪里并没有所谓。

「……………………我、我得和父亲商量。」

基于某种不明所以的理由,艾琳娜对克拉丽丝的惧怕远低于莉丝和琴,于是沉默了片刻后,她温顺地回答道。

「倘若你同意了,因为事态紧急,我即刻就能派人驾车前去道格拉斯男爵府上作出相同请求,届时就取决于令尊的判断。但于我看来,你的意愿比令尊更重要,所以才优先向你提出。所以道格拉斯小姐,你的意见是?」莉丝的声音仍旧不疾不徐。

「………………………………我很愿意保护卢卡斯莱利小姐。」艾琳娜最后说。

莉丝头一次站起了身,并且优雅地施礼。「那么无论令尊同意与否,请允我以瓦伦的继承者的身份,首先为道格拉斯小姐的慷慨与勇气致谢。」

「!!别,瓦伦小姐……请不要……那个,能为瓦伦小姐分忧,才是我的……那个……荣幸……」

看着艾琳娜手忙脚乱地回礼,声音还变得越来越低,原本还哭哭啼啼的克拉丽丝甚至莞尔一笑。

——这笑容才行了一半,忽然又凝住了。

「一起用午餐吗?」与此同时,莉丝问。

「不,不必了!瓦伦小姐,我还有要事处理,请容许我告退!也稍后见,契本小姐!」

多少还是在礼仪课的课业上花费了功夫,艾琳娜明白对方已经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所以应当由自己提出告退。她第三次提起裙子,向着两位虽是同龄人、地位却大幅高于自己的两人道别,随之离开心理咨询室,去赶她的博物课。

现在只需等待位于不甚遥远的家乡小镇的父亲的指示就可以行动了。不如说如果早知道会经由父亲的判断,自己完全不必那么紧张。

但是!等等!父亲会不会询问为什么瓦伦小姐会向自家提出请托!?然后细究自己和研究院派系的几位大小姐何时变得那么亲近了!?

请饶了女儿——!

千万、千万别把女儿送去修道院——!

「难道是,杰科鲁德斯-梵让他……」同时,尚留在心理辅导室的克拉丽丝问。

轻轻抬了一下裙摆重新落座的莉丝点了点头。「他很有可能会为自己昨日失败的求婚进行报复,更有可能因为我接下来要着手做的事情进行报复。现阶段要严防的就是对琴实施的绑架——对于那男人来说,前阵发生的事可谓是『现成的样本』。」

稍一停顿,公爵千金便接着说下去。

「你知道吗?琴不怎么讨佣人的欢心。我若是梵让的智囊,经历初步调查,便会为主子制定一项收买琴的仆从,乃至直接要求他们加入绑架的计划了。也即是说,『通学与放学时间』是我们的薄弱点,我令道格拉斯参与,便是『针对性补强』。」

这一部分克拉丽丝在刚才已经推测到了。尽管道格拉斯阁下只是区区的一位男爵,但对于大大小小的贵族来说,比起拉拢「圆镰方尺」的现任主人,果然还是把他推到对面更为恐怖,所以他的女儿可谓是强而有力的护身符。

「瓦伦小姐!这没有什么必要!」然而克拉丽丝又喊道,「特地让不会魔法的艾琳娜参与进来,多少还是会有风险!还不如由我——」

「……现在你我,甚至所有同派系的成员都应当减少与琴的共处时间。她很聪明,我希望通过这么做,让她意识到有些事情我们已经明白。」

莉丝淡淡地打断了克拉丽丝的话。

「随后,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作出决定。无论事后是同我们倾诉,还是和我们就此划清界限,在她作出决定以前,你我的『在场』也会近似逼迫,这非我所愿。」

「………………………………………………………………。」

克拉丽丝久久地、静静地俯视自己所追随的褐发少女。

……………………你在想什么?当莉丝意识到自己正被沉默地注视之时,她抬起眼,用碧眼询问单侧马尾的少女。

「………………………………………………………………。」

然而这次那个糊糊涂涂不知隐瞒的克拉丽丝却没有开口。某些东西像是哽在她的喉咙中,比刚才的照片更让她疼痛。

「世间也有两种贵族。一种藏在幕布之后,因为不露面、不同人密切接触,所以也不遭人憎恨——就像失踪的迈尔斯子爵一直以来做的那样。对于高位者,这是一种必要的本领,对于我等准贵族而言,学会这门本领说不定比全部的课业更重要。」

最终仍旧是莉丝首先出声,但她没有询问眼神所递的问题,却是娓娓地说着无关的话。

「但是另一种则在台前,因为当星辰流转,便有着不得不去往台前的命运,此时他们便不得不有作恶的觉悟。这与将他人拖入地狱不同,单纯是因为在这世间,善人注定受欺,善人注定被利用,善人注定处处难行,善人注定被食得只剩白骨。」

她看向女准侯爵。

「盯上艾琳娜-道格拉斯的绝非我一人,此消彼长,我无法容忍她落进他人手中。此外,虽说道格拉斯家族会因为屈从公爵的女儿而承担不必要的风险,但既然艾琳娜-道格拉斯乐意协助公爵的女儿,公爵的女儿便承她的情,这一点你也需留意。」

随之,莉丝笑了。那笑容很美丽。

「克拉丽丝。至于你,拜托你,若有人伤害你,若你觉得不幸,若你想摆脱某种难堪的处境,务必告诉我。于我而言,自从那一天起,你对于莉丝-瓦伦而言,便不可能是艾琳娜-道格拉斯,这一点你同样需要留意。」

在微笑的同时,莉丝柔柔地嘱托。

克拉丽丝却已经完完全全地明白过来了。

瓦伦小姐先前,究竟为什么在生气。

不是因为琴的隐瞒。

不是因为琴的背叛。

而是因为琴的怀疑。

把琴推向「保守着秘密,自始至终也不开口」的这份沉默,除了说明琴理所当然地觉得这一切丢人丢份,也是从侧面印证,琴并不信任莉丝的能力。

这比杰科鲁德斯在那日的午间的责难要伤人。伤人得多。

瓦伦小姐被伤害到了。

果然被伤害到了。

果然,很痛吗。

因为瓦伦小姐的疼痛,克拉丽丝也隐隐约约地痛起来了。


……但是,瓦伦小姐,果然很喜欢琴,克拉丽丝想。

…………也会一样,喜欢……我吗?


「所以,什么气球?」

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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