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放學。
雷文準時抵達第三訓練場。
夕陽已經開始西沉,橘紅色的光芒落在訓練場中央。
遠遠地,他便看見了那頭醒目的紅髮。
「雷文!這邊!」
紅璃抬起手,用力朝他揮了揮。
她的身旁還站著兩名少女。
一名是留著翠綠色單馬尾的嬌小女孩。
另一名則是棕色短髮的貓耳少女。
後者此時正躺在長椅上,甚至直接把校服外套蓋在臉上。
只有那條偶爾抽動一下的尾巴,證明她還醒著。
雷文走近。
紅璃立刻開始介紹。
「這位是克洛伊。」
她拍了拍綠髮少女的肩膀。
「我們隊伍的斥候,順便負責治療。」
克洛伊有些緊張地向雷文點頭。
「你好,雷文同學,我是克洛伊……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雷文禮貌地回應。
斥候。
負責偵查、情報收集以及破解陷阱。
同時克洛伊還具備治療能力。
對於需要在森林裡生存七天的隊伍而言,這些確實相當實用。
紅璃又指向長椅。
「至於那邊那個懶貓——」
「我聽得到。」
外套底下傳來懶洋洋的聲音。
「她叫蒂娜。」
紅璃毫不在意。
「結界師。」
「主要負責陣地防禦、隱蔽。」
長椅上的外套稍微往下移了一點。
一隻金色的豎瞳露了出來。
蒂娜上下打量雷文。
片刻後,她的鼻子輕輕動了一下。
「聞起來……沒有那股討厭的貴族香水味。」
她重新把外套蓋回臉上。
「合格。」
「……」
雷文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紅璃倒是已經習慣了。
「別理她,我們開始測試吧。」
雷文點頭。
既然答應加入隊伍,自然要接受考核。
紅璃走到訓練場中央。
「首先,我們需要確認你的術師能力。」
「畢竟我們缺的是術師。」
她指向遠處。
訓練場內擺放著三種不同的標靶。
「那邊是重裝型。」
一具覆蓋金屬裝甲的訓練傀儡。
「中間是普通人型。」
最後,她指向最遠處的一片區域。
「那邊是複數目標。」
數十具小型魔導傀儡排列在一起。
「不用太複雜。」
紅璃雙手抱胸。
「先讓我們看看你的火力。」
雷文深吸一口氣。
如果要以術師的身份加入隊伍,那麼單純使用劍術顯然不合適。
他抬起右手。
兩指併攏。
「毀滅之雷。」
沒有冗長的吟唱。
直接讓魔法陣迅速展開。
就在術式成形的瞬間——
轟!
一道藍白色雷柱驟然射出。
筆直。
乾淨。
沒有多餘的電弧向四周逸散。
魔法陣本身便是雷柱的「出口」。
魔法陣越大,形成的雷柱便越粗;魔法陣越小,雷柱便越細。
雷文透過精密的魔力控制,將原本容易向四周擴散的雷電束縛在術式軌道之中,使其沿著固定方向集中釋放。
因此,這並不是將雷電單純壓縮成一道光束。
而是利用術式本身限制雷電的釋放範圍。
最終原本會向四周飛散的雷電,被硬生生束縛成了一道筆直的藍白色雷柱。
轟!
重裝型標靶的胸口瞬間被擊中。
金屬裝甲在高溫下迅速變形。
雷文沒有停下。
手指微微偏轉。
第二道雷柱轟出。
轟!
人型標靶的胸口瞬間炸開。
第三道。
轟!
遠處的標靶直接被貫穿。
雷光消散。
訓練場重新恢復安靜。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臭氧味。
雷文收回手。
指尖甚至還殘留著一縷白煙。
克洛伊睜大眼睛。
「……這是雷魔法?」
「嗯。」
「可是……普通的雷魔法不是會向四周擴散嗎?」
「我用魔法陣限制了它的擴散範圍。」
雷文回答得很自然。
「讓雷電盡可能集中在一條術式軌道上。」
克洛伊愣了一下。
「所以……你是把原本會向四周逸散的雷電,強行束縛在一條路徑上?」
「差不多。」
雷文點了點頭。
「魔法陣越大,雷柱就越粗。反過來,如果縮小魔法陣,就能讓雷柱變細。」
他抬起手。
指尖再次浮現出一枚小型魔法陣。
「只要控制好魔力輸出,就能決定雷柱的粗細與威力。」
克洛伊忍不住看向那些被雷柱貫穿的標靶。
每一道雷柱的粗細幾乎完全一致,甚至連命中位置都精準得驚人。
她忍不住問道:
「你的魔力操控……到底有多精細?」
雷文想了想。
「應該還可以吧。」
「……」
克洛伊沉默。
紅璃倒是很快做出了判斷。
她看著那些標靶。
「不用測複數目標了。」
「嗯?」
「你的雷擊可以連續發射。」
紅璃指著遠處。
「只要攻擊精度維持現在這個程度,複數敵人對你而言只是換幾次攻擊方向而已。」
她轉過身。
「真正需要確認的,是你能不能處理高速目標。」
雷文點頭。
「可以。」
紅璃走到另一台魔導機械旁。
「那麼下一項。」
她按下控制台。
嗶——
機械開始運轉。
「不能使用大範圍攻擊。」
雷文眉頭微微一皺。
「否則測試沒有意義。」
「知道了。」
紅璃笑了笑。
「接下來,你要擊落所有飛盤。」
「開始。」
下一秒。
嗖!嗖!嗖!
數十枚飛盤同時從機械裝置中射出。
有高有低。
有快有慢。
甚至還有幾枚彼此交錯,從不同角度高速掠過。
雷文抬頭。
「……」
他的視線停在空中。
「真麻煩。」
他最喜歡的就是簡單粗暴。
如果不是測試限制,他甚至想直接用風暴形成的風刃,把飛盤一口氣清空。
但既然不能使用範圍攻擊……
那就只能用另外一種方式。
雷文抬起雙手。
食指與中指併攏。
「精神魔法——超我模式。」
沒有驚人的魔力爆發。
沒有耀眼的魔法陣。
甚至沒有任何聲音。
只是他的眼神變了。
原本還帶著幾分散漫的灰色雙瞳,瞬間變得平靜。
沒有焦躁。
沒有猶豫。
沒有情緒。
宛如一面毫無波瀾的鏡子。
紅璃的狐耳微微動了一下。
「……?」
她下意識皺眉。
蒂娜也從長椅上坐了起來。
金色獸瞳盯著雷文。
「氣息變了。」
下一瞬間。
雷文抬起雙手。
宛如握著兩把不存在的手槍。
「毀滅之雷。」
轟!
兩道雷光同時射出。
兩枚飛盤應聲碎裂。
雷文沒有看向它們。
他的視線依然停留在中央。
轟!轟!
又是兩道雷光。
再度命中。
飛盤還在高速移動。
可是雷文的雙手卻沒有絲毫慌亂。
手腕微微轉動。
手指扣下。
轟!
又一枚。
轟!
再一枚。
轟!轟!轟!
一道又一道雷光接連射出。
沒有多餘動作。
沒有遲疑。
沒有重新瞄準的停頓。
彷彿每一枚飛盤的軌跡,都早已寫在他的腦海裡。
短短幾秒。
最後一枚飛盤被擊碎。
啪。
碎片掉落在地面。
雷文放下雙手。
「……」
紅璃、克洛伊與蒂娜三人卻沒有說話。
因為她們注意到的,根本不是雷文的命中率。
而是他的眼睛。
「剛才……」
克洛伊忍不住開口。
「他的視線,好像一直沒有追著飛盤移動。」
「嗯。」
蒂娜回答。
她從長椅上站起來。
「因為他沒有一個一個瞄準。」
「……那他在看什麼?」
蒂娜盯著雷文。
「全部。」
克洛伊愣住。
「全部?」
「他把所有飛盤都放進自己的視野裡。」
蒂娜的尾巴輕輕晃動。
「所以他的眼睛根本不需要追著任何一枚飛盤跑。」
紅璃倒吸一口氣。
「這種事情真的做得到?」
蒂娜沉默片刻。
「如果不是天生的。」
「那就代表他不知道重複過多少次這種訓練。」
「……」
紅璃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雷文。
剛才那個瞬間。
她甚至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錯覺。
那個人不像是在戰鬥。
更像是一具被設定好命令後,只會忠實執行命令的魔導人偶。
雷文卻完全沒有察覺她們的異樣。
他在心中下達最後一個指令。
(超我模式解除。)
下一秒。
那雙毫無情緒的眼睛重新恢復了神采。
肩膀也跟著放鬆。
「呼……」
雷文眨了眨眼。
「測試結束了?」
三名少女依然沉默。
「……?」
雷文歪了歪頭。
「怎麼了?」
紅璃終於開口。
「雷文。」
「嗯?」
「你剛才使用的魔法……」
她指了指雷文的腦袋。
「到底是什麼?」
「超我模式。」
「作用?」
雷文想了想。
「讓理性的自己代替我行動。」
「……」
克洛伊的表情有些僵硬。
「理性的自己?」
「嗯。」
雷文點了點頭。
「簡單來說,就是把原本需要我自己思考的事情,交給另一個自己。」
他抬起手,比出瞄準的動作。
「觀察、瞄準、計算、判斷,然後執行。」
「只要我給它一個明確的目標,它就會自行判斷接下來該怎麼做。」
克洛伊愣了一下。
「所以……它不是按照固定的動作執行?」
「不是。」
雷文搖頭。
「固定的動作只能應付固定的情況。」
「如果敵人的行動發生變化,就必須重新判斷。」
他看向剛才那些被擊落的飛盤。
「所以我只是把『判斷與執行』交給另一個自己。」
「至於該怎麼攻擊……」
雷文平靜地說道:
「由它自己決定。」
「……」
三名少女再次陷入沉默。
這聽起來……
好像比單純的固定程式更加可怕。
蒂娜盯著雷文。
「也就是說,你創造了一個可以代替自己思考的第二個人格?」
「差不多。」
「……」
蒂娜的尾巴微微抽動。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這傢伙是懶,還是天才。
雷文卻沒有察覺她們的想法。
對他而言,這個魔法的概念其實很簡單。
自己不想處理的事情。
就交給另一個自己。
而且那個自己不會因為疲勞而抱怨。
不會因為害怕而猶豫。
也不會因為情緒而改變判斷。
當然,它也不是無所不能。
如果雷文本身沒有足夠的情報、魔力或能力,即使交給「超我」判斷,也不可能憑空得到正確答案。
它只是將雷文原本需要親自完成的思考與操作,交給另一個更加理性的自己。
「……」
克洛伊小心翼翼地問:
「那如果它判斷錯了呢?」
雷文想了想。
「那就代表我的能力不足。」
「超我也不是神。」
「它只能使用我擁有的知識、感知與能力。」
「如果情報本身就是錯的,它當然也可能做出錯誤判斷。」
蒂娜聽到這裡,表情才稍微放鬆了一點。
至少這還不是某種完全無解的能力。
不過她很快又皺起眉頭。
因為她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情。
如果這個魔法真的能把雷文的思考效率提升到這種程度——
那麼真正可怕的地方,或許根本不是戰鬥。
而是這個十二歲的傢伙……
居然會想到把自己的大腦拆成兩個人來使用。
「……」
克洛伊沉默了她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
蒂娜的表情逐漸變得微妙。
「所以……」
她指著雷文。
「你把自己做成了魔導具?」
「應該不算吧?」
「哪裡不像?」
「魔導具至少不能自己長大。」
「……」
蒂娜沉默。
「我第一次覺得你說話很有道理。」
克洛伊小聲問:
「可是……這樣不會有危險嗎?」
「為什麼?」
「如果它失控呢?」
「不會。」
雷文搖了搖頭。
「它的本質就是理性的我。」
「而且我隨時都能中斷這個魔法。」
克洛伊眨了眨眼。
「那……如果你自己失去意識呢?」
「……」
雷文愣了一下。
他似乎真的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如果我失去意識……」
他認真思考了幾秒。
「我好像沒遇過這種情況。」
「……」
克洛伊的表情變得更加微妙。
這到底算是在讓人安心,還是在讓人更不安?
蒂娜盯著他。
「你倒是很相信自己。」
「因為那就是我。」
雷文理所當然地回答。
蒂娜沒有再說話。
只是盯著他看了幾秒。
她忽然明白了。
這個魔法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戰鬥。
而是雷文居然真的能把「自己」當成工具使用。
「……怪人。」
蒂娜小聲嘀咕。
雷文沒聽清。
「什麼?」
「沒什麼。」
蒂娜重新躺回長椅。
「繼續吧。」
紅璃卻笑了。
「不用了。」
她看向另外兩人。
「我接受。」
「他的術師能力沒有問題。」
克洛伊也點頭。
「我也同意。」
她看著雷文。
「雖然……有點不像正常人。」
「……」
雷文嘴角微微抽動。
(後半句其實可以不用。)
最後。
最後,三人的視線落到蒂娜身上。
蒂娜依然躺在長椅上。
沉默幾秒後,她抬起一隻手。
「同意。」
紅璃挑了挑眉。
「這麼乾脆?」
「嗯。」
「理由?」
蒂娜打了個哈欠。
「第一,他不會拖後腿。」
「第二,他很強。」
「第三……」
她睜開金色的獸瞳,看向雷文。
「他對『重複』的厭惡程度,很奇怪。」
雷文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蒂娜指了指他的腦袋。
「為了不親自做那些無聊又重複的事情,居然創造另一個自己來替你完成。」
「……」
雷文沉默。
「所以你不是懶。」
蒂娜想了想。
「你只是討厭把時間浪費在重複上。」
雷文點頭。
「差不多。」
蒂娜盯著他。
「可是正常人遇到這種事情,通常會忍耐。」
「嗯。」
「你卻直接想辦法繞過去。」
「嗯。」
「……」
蒂娜閉上眼睛。
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傢伙的思考方式真的很奇怪。
「某種程度上,你比懶惰的人還麻煩。」
雷文歪了歪頭。
「為什麼?」
「因為懶惰的人只是不想做。」
「而你是為了不做,會自己發明一套方法。」
「……」
雷文無言以對。
紅璃則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哈,這個形容我喜歡。」
克洛伊也小聲點頭。
「我也覺得……很像。」
雷文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就當成是在誇我吧。」
蒂娜沉默了幾秒。
「……你到底有多討厭重複?」
雷文認真想了想。
「……非常討厭。」
「……」
蒂娜閉上眼睛。
她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傢伙到底是討厭重複到什麼程度,才會乾脆創造另一個自己來處理?
一旁的克洛伊忍不住點了點頭。
「確實……」
紅璃則已經笑得肩膀微微發抖。
「哈哈哈。」
她拍了拍雷文的肩膀。
「我突然不知道這到底算是在誇你還是在損你了。」
雷文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就當成誇獎吧。」
紅璃笑著伸出手。
「那麼——」
「全員通過。」
「從今天開始,雷文正式加入我們的小隊。」
雷文看了一眼她伸出的手。
隨後握了上去。
「請多指教。」
「請多指教!」
夕陽逐漸沉入地平線。
四名少年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而此時的他們都不知道。
這支臨時組成的小隊。
將會在不久之後——
真正踏入一場足以改變他們人生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