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冒险者林格布露
有时候,我也不得不承认,那只猫或许真的懂什么天机?
因为等我在爱丽丝的帮助下,慢慢悠悠转动轮椅来到冒险者协会的时候,那房间里已经有一个人手里抱着委托笔直地看着我了。当我看清楚矗立于那儿的蓝色头发的少女的模样时,甚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想过很多可能性,接受委托的会是什么学院里对冒险感兴趣的天真烂漫的贵族,也想过有可能是某个外地来的绝世高手来接取委托,然而我从没有想过,会是她站在这里,意志坚定地看着我。
即使想要接受那只猫的委托人再怎么出乎我的意料,这也是出于其本人的自由意志,我无权干涉,更何况,某种意义上呢,要说出乎意料也并不出乎意料,大抵可以算是所谓的,出人意料,但在情理之中吧。
「那个,林格布露同学,你并没有开玩笑吧?」
我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和、职业,并且不带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质疑。
毕竟,作为冒险者公会的柜台小姐,我有义务尊重每一位冒险者的自主选择。
哪怕这位冒险者看上去像是只要指责的话,就会当场道歉并且原地消失的类型。
站在我面前的蓝发少女,双手紧紧抱着那张委托书。
她那头柔软的蓝色中发被整齐地梳在肩后,发尾微微卷起,她身上穿着学院制服,领口与袖口都整理得一丝不苟。
如果只看外表,林格布露同学毫无疑问是一位标准意义上的贵族少女。
安静、柔弱、礼貌。
以及,极度怕生。
她被我这么一问,肩膀立刻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我、我没有……开玩笑。」
「莉丝佳老师……我、我是认真来接取这份委托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像是已经耗尽了全部勇气一样,立刻把脸埋得更低了。
我看着她。
她也不敢看我。
于是空气陷入了一种非常尴尬的沉默。
而在我轮椅后面推着我的爱丽丝,已经开始不安分地探出脑袋了。
「露露露露,她是谁呀?」
爱丽丝眨着眼睛,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个孩子看起来好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鸟哦。」
林格布露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对、对不起……我不是小鸟……」
「哇,会道歉的小鸟!」
「爱丽丝,闭嘴。」
我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拍了一下爱丽丝扒在轮椅扶手上的手背。
我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这只童话公主在社交礼仪方面的水平,基本可以和一只金毛犬划等号。是的,金毛犬,我很有自信这样比喻。而且我甚至觉得,这或许是有些侮辱金毛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林格布露。
「林格布露同学,我不是怀疑你的决心。但是你应该知道,这份委托并不是普通委托。」
我指了指她怀里的纸。
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写着标题——
【名的剥离与魂的归还】
说实话,即使是我这个负责张贴委托的人,每次看到这个标题都会有一种「这玩意是不是应该被归类到哲学系毕业论文,而不是冒险者公会委托栏」的强烈错位感。
更别说接取者居然是是林格布露了。
「这份委托涉及到古代遗迹的法则、沙漠王的契约,以及一个很可能连我都没彻底理解的『名字』概念。」
我尽量把话说得委婉。
「换句话说,它很危险,也很复杂。它不是那种采集几株药草、清理下水道史莱姆、帮老婆婆找走丢宠物猫的初级任务。」
「宠物猫?」
爱丽丝突然眼睛一亮。
「这不就是宠物猫委托吗?那只叫基什么的臭猫——」
「不是这种意义上的猫!」
我感觉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你不要把世界危机说得像是帮人找猫一样好吗?」
「可是它真的是猫啊。」
「闭嘴。」
爱丽丝不满地鼓起脸颊,但还是很听话地把嘴巴闭上了。
大概三秒,三秒之后她又悄悄凑到林格布露旁边,盯着她看。
林格布露被她看得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墙边的书架,慌忙又小声道歉。
「对、对不起……」
「你为什么一直道歉呀?」
爱丽丝歪着头。
「你又没有做错事。」
林格布露愣了一下。
她抱紧委托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因为……我经常会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先道歉的话,也许会比较好。」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了关于林格布露同学的事。
英雄贵族的后代。
这是她身上最醒目的标签。
林格布露家的先祖,也就是华莱士男爵,曾经是帝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英雄,据说在数百年前的某场灾厄中,以一己之力守住了边境要塞,为后世留下了无数被吟游诗人反复咀嚼的传说。
什么一剑断山河,什么一夜驱百魔,什么在龙炎中高举家族旗帜。
总之就是那种听起来像是每个贵族家都会往族谱里塞一点,但她家偏偏真有史料证明的夸张故事。
按理说,作为这种英雄家系的后人,林格布露本该是学院里备受瞩目的人物。
事实上,她确实备受瞩目。
只是方式并不算太好。
因为她没有魔法才能。
一点都没有。
不是「天赋平庸」,也不是「属性不适合」,而是货真价实地无法施展魔法。
在这个魔法、血统、家族荣耀几乎被捆绑在一起的世界里,这件事对于一个英雄贵族后代来说,简直就是完全的失败。
尤其是她本人又如此怕生,如此不擅长为自己辩解。
她总是低着头走路,尽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别人夸她家族时,她会慌乱地道谢;别人嘲讽她浪费了英雄血脉时,她也会慌乱地道歉。
说实话,我对这种孩子一直有一种微妙的同情。
因为她看起来实在太像那种在公司里明明没有犯错,却每天都在说「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的家伙。
看着就让人胃疼。
虽然从丹尼尔的壹号空间出来之后,她的性格稍稍变好了一点,但大体上,仍然是不自信的。
所以,现在的问题变得更严重了。
不是我看不起她。
恰恰相反,正因为我知道她背负了什么,才更不能随随便便把一份可能把人拖进深渊里的委托交到她手上。
「林格布露同学。」
我放缓语气。
「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接这个委托吗?」
「我……」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
「我想……成为冒险者。」
「这个我知道。你拿着委托书站在这里,这一点已经充分表达了。」
「不、不是那种……」
她有些慌张地摇头。
「我不是因为……因为报酬,也不是因为想证明家族的荣耀。虽然……虽然我确实也想过,如果我能完成很厉害的委托,也许大家就不会再觉得我是……」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卡住。
过了好一会儿,林格布露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说。
「……废物。」
她说完之后,肩膀又缩了起来。
我皱起眉头。
爱丽丝的表情也变了。
她平时虽然没心没肺,但并不是听不懂这种话里藏着的恶意。
「谁说你是废物?」
爱丽丝突然问。
林格布露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
「没、没有……不是谁……只是大家……」
「大家是谁?」
爱丽丝继续追问。
「就是……很多人……」
「很多人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知道……」
「那就是没有名字的杂鱼!」
爱丽丝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地下了结论。
「没有名字的杂鱼说的话不用听。童话里都是这样的,真正重要的人都会有名字,路边乱叫的青蛙和乌鸦只负责被公主无视。」
「……爱丽丝,你这个理论虽然很离谱,但我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我忍不住吐槽。
不过,林格布露听到这句话之后,竟然微微睁大了眼睛。
似乎从来没有人用这种简单粗暴到近乎蛮不讲理的方式,替她把那些压在身上的评价全部踢开。
「可是……我确实不会魔法。」
她小声说。
「不会魔法就不会魔法嘛。」
爱丽丝说。
「露露也不会喷火啊,可是露露也不是废物。」
「喂,你举例能不能稍微正常一点?」
「那露露会飞吗?」
「不会。」
「会从眼睛里射光吗?」
「不会。」
「会把苹果变成会唱歌的马车吗?」
「不会,话说那是什么奇怪能力?」
「你看!露露什么都不会,但露露超级厉害!」
爱丽丝骄傲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把她按进桌子里。
林格布露怔怔地看着我。
「眼睛里……发射激光?」
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不要思考啊。
这不是严肃命题。
我揉了揉眉心,把话题拉回来。
「林格布露同学,我理解你想证明自己的心情。但是冒险不是用来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工具。」
我看着她,认真说道。
「如果只是为了赌气,为了让别人闭嘴,为了从某种评价里逃出来,那我不能把委托交给你。」
她的嘴唇微微颤了颤。
我本以为她会退缩。
以她的性格,她应该会低头,应该会道歉,应该会说「对不起,是我太自大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
林格布露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却仍然抱着那张委托书。
「不是的。」
她说。
虽然声音依旧很小。
但这一次,她没有结巴。
「我……确实想证明自己。可是,不只是这样。」
她慢慢抬起头,视线艰难地对上了我。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随时会被现实吓退的脆弱。
但在这些东西下面,还有一点很微弱、很倔强的东西。
那个东西,我在华莱士男爵的眼眸上见到过。
「我从小就听先祖的故事。」
她说。
「家里的人说,英雄是不会害怕的,英雄是天生强大的,英雄会在所有人绝望的时候站出来。」
「可是我一直很害怕。」
「我害怕人多的地方,害怕别人看我,害怕考试,害怕失败,害怕被问起魔法,害怕听到别人说我不像那个家族的人。」
「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可能永远也不可能成为英雄。」
「但是后来……我发现,也许我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先祖留下的故事里,大家总是在说他有多强大。可是没有人告诉我,他第一次拿起剑的时候会不会害怕。他站在城墙上看见魔物的时候会不会腿软。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时候,会不会也想逃跑。」
「我不知道。」
「可是我想知道。」
她抱紧委托书。
「我想知道,害怕的人能不能也去冒险。」
这一刻,我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所谓的冒险故事,那些书封面上的勇者永远高举长剑,永远不会哭,永远不会怕。
可现实里的冒险者从来不是那样。
我忽然觉得,林格布露刚才说的那句话,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像冒险者。
害怕的人能不能也去冒险?
当然能。
不如说,只有害怕却依然往前走的人,才最接近我所理解的冒险者。
可理解归理解,感动归感动,程序归程序。
我的理智依旧在疯狂报警。
警报内容大概是:
警告!当前申请人战斗能力不明!
警告!当前委托危险等级未知但大概率爆表!
警告!若因一时感性批准该委托,柜台负责人可能成为异世界版黑心中介!
我不能因为被她几句话打动,就随便把她送去死。
「你的心情,我明白了。」
我缓缓说道。
「但是林格布露同学,这份委托不是普通的勇气测试。它要求你剥离一个古代守护者身上的『名字』,这已经不是会不会魔法的问题了。」
说到这里,我忽然顿了一下。
对啊。
会不会魔法,好像反而不是重点。
这份委托从一开始就不是战斗委托。
它的核心是「名字」。
所以,林格布露为什么会认为自己能做到?
她不是那种会盲目自信的人。
正相反,她是那种过马都跟路人道歉的人。
这样的人,不可能无凭无据地站在这里。
「林格布露同学。」
我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欸?」
她愣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这份委托才刚刚成立。按理说,它应该只是在冒险者公会的委托栏里。你为什么会第一时间来接它?」
「我、我看到它了。」
「看到?」
「嗯。」
她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担心自己说得太奇怪,又急忙补充。
「不、不是普通地看到。是……是名字。」
我的眉头挑了一下。
「名字?」
林格布露低头看向怀里的委托书。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柳德米拉就跟我说,我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
哇噫好耶是新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