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在同一个夜晚,王尚忠的书房灯一直亮着。
桌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关系图谱和对应的滥用职权的事件,有些地方被不同颜色的笔圈了又圈,箭头密密麻麻地指向一个个名字。
雪柔坐在王尚忠对面,把最后几页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列好,用长尾夹夹住。她看着那摞越来越厚的证据,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够了。」
终于,他把那摞材料推到雪柔面前。「你再看一遍。时间线、金额、人物关系,有没有漏的。」
雪柔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没有漏的。可以了。」
王尚忠点了点头,把那摞材料码整齐,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在封皮上写了日期,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在外面套了一个防水密封袋,锁进书房的保险柜。
「好!明天一早去高局那里,请他过目。没有问题的话,就让高局把材料递上去。徐力波这下终于要完了。」
「你先去睡吧。」王尚忠说。
「我不困。」雪柔说。
王尚忠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不知何时,月亮已悄然隐入云层深处,只留下一整片夜空,缀满了碎钻般的星光。
突然,王尚忠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的数字,不会是推销电话,这会那些人早都下班了,那么会是谁?
王尚忠按下了接听键,警惕地把手机贴在耳朵上,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有噪音,像是有风灌进话筒。
然后是一个声音。
「王队。定位这个电话。我们现在就在岛上。」随即电话立刻挂断了。
那个声音沙哑、急促、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王尚忠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向后翻倒,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雪柔被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
「是安杰打来的,走,我们现在就去市局技术科。」技术科早下班了,现在去恰好不会打草惊蛇,王尚忠和雪柔等这个电话已经太久了。
当晚,他和雪柔就将那个罪恶之岛的经纬度定位到了小数点后六位。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个小时前,当四个女孩的手指同时按下四枚按钮,笼罩小岛的无形大网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隙。安杰手中的卫星电话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蜂鸣,一道比月光还细、比星光还快的信号从那道缝隙里钻了出去,穿过海雾,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边缘那层薄薄的蓝,射向了漫天星辰也填不满的无垠宇宙。
第二天一早,王尚忠就带着雪柔,拿上那个装有证据的密封袋,敲响了高进家的门。
「尚忠?这么早。」但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雪柔身上,这几个月来王尚忠即使偶尔汇报进展也是一人前来,这次又带上雪柔,事情一定不简单
王尚忠进了门,果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客厅坐下,而是站在门口,压低声音说:「高局,有重要进展,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高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雪柔,点了点头。「去书房。」
他把电视关了,领着两人穿过走廊,走进书房,把门关严实,又从里面反锁了。随即王尚忠和雪柔坐在了自己对面。
「说吧。」
王尚忠从公文包里取出那袋证据,拆开密封袋,把厚厚一摞材料放在高进面前。纸张在书桌上摊开,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关系图谱,每一页都标着日期和来源。
「徐力波的经济问题,证据链已经完整了。」「往上,他送给省厅副厅长的小舅子、市委组织部的处长、市自然资源局的副局长,金额、时间、账户,全部对得上。往下,下面分局、市局处室、县局,至少有七个人给他送过钱来换提拔。转账记录、通话记录、他给人安排职务的时间点,一环扣一环。」
高进一页一页地翻,目光在老花镜片后面慢慢地移动。他没有说话,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说明他每一页都在认真看。
「还有一件事。」王尚忠看了雪柔一眼。雪柔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打开,放在高进面前。纸上只有一行数字——北纬,东经,小数点后六位。
「小岛的精确坐标,昨晚安杰设法从岛上拨通了我的电话,我亲自定位的,误差不超过十米。」
「好。」高进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分量,「好啊。」
「材料我递。这两天就送上去。徐力波的经济问题,够他喝一壶的。至于这个坐标——」他顿了顿,「先留着。等徐力波被控制住,再动手。不能打草惊蛇。」
王尚忠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的。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书房里说的每一个字,都通过书桌底板那枚米粒大小的窃听器,变成了电信号,传到了徐力波的卧室中。
他等到了。
王尚忠的声音先出来的,从他的话里徐力波知道自己的经济问题已经藏不住了,但他还能故作镇定,期待着身后更大的保护伞来保他,毕竟金额还没有那么大。然后是高进的声音,他也不惊讶,因为他早就怀疑是他俩合伙查他了。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徐力波的瞳孔猛地一缩。那个声音他听过——不是在工作场合,不是在会议桌上,是在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贴着他的耳边,带着喘息和浪叫,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你那天为什么不这样对我……我那时候其实就想要了。」
是雪柔!!!
她没有死。她活着。她就在这里,在高进的书房里,和王尚忠在一起。她知道他是F。她知道他在岛上做过什么。她随时可以指认他!
徐力波差点昏死过去。
他算了一下。经济犯罪,以他收受的金额和行贿的对象,加上他主动交代、退赃、认罪认罚,加上身后的保护伞,最多八年。如果操作得好,甚至可能更短。出来以后他照样可以往国外一躲,用毒鹰上贡的那些钱活得逍遥自在。
但岛上那些事呢?那些女孩,那些客人,那场灭绝人伦,丧尽天良的血腥宴席。雪柔就是活着的罪证。雪柔只要往证人席上一站,说一句「F就是他」,他就不是经济犯罪的问题了,是涉黑、是组织卖淫、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是……死立执。
他强迫自己恢复镇静,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强子,是我。」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徐哥?这么早……」
「帮我找几个人,手脚利索的,嘴严的,今晚之前到位。」
「几个人?什么事?」
「放火。」「王尚忠家,就是刑警大队那个王尚忠。等他带着一个女孩回家后动手。外面放火,里面堵人,做干净点,像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经济犯罪的证据递到省纪委之前,在王尚忠和雪柔把他送上法庭之前,他必须先让他们永远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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