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今天第七份了。」
莱昂看着桌上垒起来的文书,不由得感叹,这才刚刚是上午。
「嗯。」
卡梅莉拉埋头在那些文字里,淡淡回应。
「帝都那边很热闹,毕竟皇位已经确定了。」
对于大多数贵族而言,现在正是最重要的时候。
有人升迁就有人失势。
有人一夜之间飞黄腾达,也有人转眼家破人亡。
帝都向来如此,更何况这次的契机还是下一任的皇位更迭,可谓一鲸落万物生。热闹得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宴会,只是有人在桌上,有人在桌下。
卡梅莉拉对此没什么兴趣,可即便如此,她依旧身在其中。
卡梅莉拉成为了桌上的人,甚至是那庄家之一。
只要雷文伯还站在那张牌桌旁,卡梅莉拉便永远无法从这一切里抽身。即便这并不是雷文伯要求她的——这种事无关乎两人的意见,只因他们的姓氏都是格雷维尔。
真是讽刺。
明明从来称不上亲近,可父女之间的血缘纽带却偏偏只会在这种地方显露出难以切断的联系。
如今随着二皇子胜出,格雷维尔家水涨船高,卡梅莉拉的位置也比过去更加靠前。
莱昂没有继续讨论帝都,那些事情自有皇都里的大人物去操心,放下刚刚整理好的另一摞文书。莱昂伸手拿起茶壶,准备替卡梅莉拉续上热茶。
「说起来,最近倒是不怎么见到柯薇塔了?」
卡梅莉拉翻阅文书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没什么问题。」
莱昂将茶杯放回桌面。
「只是以前这些东西不都是她在帮您整理吗?」
「这些文件毕竟是机密要务,还是不便让他人在场。」
卡梅莉拉说出来的理由合理得无可挑剔。
莱昂点点头。
「也是,不过小姐多少也该体谅一下我。」
不过他还是带着苦笑反驳道。
「嗯?」
「之前那件事忙完,我可还没来得及休息,现在又得陪着您处理这些。我也只是个护卫而已,看这些决定别人命运的卷宗,总觉得不太合适。」
「这也是你主君的事情,你可算不得无关人员,别想着把自己摘出去。」
莱昂顿时语塞,都把「主君」搬出来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做为二皇子直属骑士团的骑士,他本就是维恩麾下最值得信赖的人之一。不论身份还是权限,这些文书都没有避开他的必要。
若论保守秘密,莱昂这种常年游走于权力中心的人,恐怕比绝大多数贵族都更加专业,不会是个知道点什么内幕就要急着不分场合四处卖弄的市井蠢货。
想要偷懒的路子轻易被卡梅莉拉识破堵住,莱昂只得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开玩笑道:「小姐,您在这种地方真是不温柔,偶尔迷糊一点才会更讨人喜欢。」
「你该找些更有逻辑的理由。」
「有时候我都怀疑您是不是连别人下一句要说什么都提前想好了。」
「只是你太好猜。」
「这可真让人受伤。」莱昂捂着胸口,一副受到重大打击的模样。
「不过说真的,只是端茶送水这种事,并不打紧吧?最近是不是把那孩子支得有点远,像在避开她一样。」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卡梅莉拉翻阅文件的动作停住了,只有短短一瞬。
随后。
「莱昂·冯·罗森海姆。」
卡梅莉拉的声音依旧清亮,却显得有些可怕。
「抱歉,小姐,是我多言了。」
莱昂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分得清位次的人。
他是卡梅莉拉的护卫,只不过是个护卫。
卡梅莉拉不允许他更进一步了。
什么时候该开玩笑,什么时候该闭嘴,他向来拿捏得很准确。
即便前一秒还能有说有笑,即便莱昂与卡梅莉拉同为贵族。可莱昂不是卡梅莉拉的「挚友」,起码不是能随意谈论这件事的关系,如果本人不想谈论,那就由不得他自作多情来帮忙。
掌握得了分寸知道什么时候必须收敛才是他能保持这份开朗的前提。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莱昂收起刚刚那副轻松的模样,重新拿起旁边的卷宗,将注意力放回工作上,仿佛刚刚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纸张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
可真正没办法结束这个话题的人,其实是卡梅莉拉自己。
莱昂说错了吗?
没有,至少在刻意支开柯薇塔这一点上没有。
她确实有意在减少柯薇塔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收到那封文书之后。
原本由柯薇塔负责整理的文件交给其他人,送茶和打扫也不再需要她负责,甚至连一些本来顺手就能完成的小事,卡梅莉拉也会故意安排给别人。
理由当然存在,而且都很合理。
那些文书涉及帝都局势。
涉及二皇子。
涉及格雷维尔家族。
里面有太多不适合让无关人员知道的内容。
所以保持距离是正确的。
这是理性的判断,也是最合理的选择。
可除此之外,卡梅莉拉也在避开柯薇塔。
卡梅莉拉不会从霍恩海姆伯爵府带走柯薇塔。
她的理性告诉她不应该这么做。
柯薇塔属于霍恩海姆伯爵府,这是摆在最前面的问题。
无论她在西楼工作多久,无论两人相处了多久,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她不是格雷维尔家的侍女,不过是霍恩海姆伯爵借调给自己的仆从。
柯薇塔有自己的归属,她生活在这瑙恩堡,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人生,她不是属于卡梅莉拉的物件。
即便如此,卡梅莉拉还是曾想过要带走柯薇塔。
「小姐,如果真是为了病人好,就不要为了自己耍性子。」
但是卡梅莉拉突然想到那时候医师的话。
帝都与瑙恩堡不同。因为比帝都更靠近北边,这里的风雪很冷,但帝都的人心更冷。那里是权力与利益交织的中心,贵族、官员、派系、利益集团,每一天都有人获得什么,也有人失去什么,稍有不慎便会被卷进漩涡之中。
就像卡梅莉拉因为雷文伯会被卷入那漩涡之中,如果强迫柯薇塔呆在身边,只要牵扯上卡梅莉拉,那便不存在能让柯薇塔完全置身事外的可能。
敌人不会温柔到会因为柯薇塔是个女仆就会放过她,即便她什么都没做过。
不论伤害柯薇塔能不能改变什么,那些人只会看到她背后的卡梅莉拉,那足以让那些人满足。
卡梅莉拉没有权力让柯薇塔放弃一切然后转头陷入那泥沼之中。
柯薇塔从未说过自己想去帝都、从未说过想离开瑙恩堡、也从未说过愿意舍弃这里的一切。
所谓带走她本质上也不过是卡梅莉拉单方面的决定。
只是因为自己希望如此、只是因为自己习惯了她的存在、只是因为不想面对分别,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卡梅莉拉轻轻闭上眼。
真难看。
她这样评价自己。
明明能够轻易看穿别人的私心。
轮到自己时,却也没什么区别,甚至连理由都如此幼稚。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大概会对此嗤之以鼻。
所以答案其实已经很明确了。柯薇塔留在瑙恩堡,自己返回帝都。这才是最合理的发展,也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结果。
既然如此。
那么从现在开始稍微拉开一些距离,也只是提前习惯,总好过真正分别那天再去适应。于是卡梅莉拉开始减少柯薇塔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开始将原本属于柯薇塔的工作分给别人、开始用忙碌填满自己的日程。
仿佛这样一来,等到离开的那天到来时一切就能变得简单一些。
至少理论上应该如此。
我没有资格带走她。
卡梅莉拉轻轻皱起眉。
明明准备了那么多合理的理由说服自己,自己却还是能感觉到那股缠绕着自己的愚昧妄念。
她不愿意承认当莱昂问起来时她在逃避那些东西,反而像以前那些恼羞成怒的蠢货一样通过情绪来掩盖自己。
为什么事情开始变得不符合逻辑。
她讨厌这种感觉。
,挺不错的
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