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下午,埃卡特比平時早回來了將近兩個小時。
第三分隊上午的訓練結束得比預期快,中隊長臨時取消了下午的例行會議,費利克斯見他收拾東西時,打趣說:「難得早,回去陪夫人吧。」他沒有回答,但腳步確實比平時快了一些。
走進宅邸大門的時候,他穿過大廳,聽見會客室裡傳來的說話聲。
他在走廊入口停了下來。
會客室裡,阿萊塔坐在椅子上,對面是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穿著像是有錢的商人,年紀和他差不多,但長相比他出眾得多,輪廓深邃,說話時帶著讓人如沐春風的從容。那男人正說著什麼,阿萊塔聽著,然後輕輕笑了一下——是那種真心覺得有趣的笑。埃卡特認得出,那不是她應付人時的笑法。
他站在走廊裡,沒有動。
管家奧斯卡從旁走過來,壓低聲音說:「老爺,是帝都來的客商。夫人今天特地請他登門,似乎是在商討能幫助滕斯特倫家重振家族產業的合作機會。」
埃卡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他走進會客室,那男人抬頭,起身行禮,自我介紹,談吐流暢不俗。阿萊塔站起來,介紹說這是她的丈夫。那男人的眼神在埃卡特普通的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禮貌地移開。但在那一秒之前,埃卡特看見他往阿萊塔看了一眼——那種他見過的,一眼就能辨認的、因為驚豔而流露出的神情。
奧斯卡遞上新茶,埃卡特沉默地坐在一旁,讓談話繼續。
那男人說了很多,阿萊塔也說了很多。他們聊帝都的貿易差異,聊如何將滕斯特倫家領地的特產運作到帝都的貴族圈。阿萊塔說話時神采奕奕,碧綠眼瞳閃著光;偶爾指出精闢的商業觀點,那男人就認真地點頭,然後又說了什麼,讓她再度笑了一次。
埃卡特握著茶杯,沒有說太多話。他只是看看自己那雙因長年握劍而布滿粗繭的手,再看向對面談吐優雅的商人。
客人告辭時,他陪著阿萊塔送到大門口。握手、道別,看著對方的馬車消失在街角。
轉過身回到廳裡時,阿萊塔一邊整理桌上的手稿,一邊悄悄用手揉了揉太陽穴;精緻的臉蛋上隱約透露著一絲不尋常的疲累。
埃卡特看在眼裡,原以為她是因為家族振興計畫,與精明的帝都商人談得太久、耗費太多心神才會顯得疲憊,便沒有多想,只是體貼地接過她手裡沉重的賬冊。
阿萊塔抬頭看見他,說:「你今天回來得比較早。」
「訓練提前結束。」他接過賬冊,聲音沉穩,「剛才那位是誰?」
「帝都很有名的客商,」阿萊塔深吸了一口氣,提起家族振興時眼底又亮了起來,「談得還不錯。他對我們封地上的礦產和木材貿易很有興趣。如果能達成合作,滕斯特倫家的財政今年就能徹底好轉。」她頓了一下,敏銳地察覺丈夫的沉默,「埃卡特,你怎麼了?」
「沒事。」他說。
她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問,轉身回去歇息。
埃卡特站在原處,把那句「沒事」繼續壓著。
入夜後,阿萊塔說她有點頭痛。埃卡特連忙讓她早點去睡,自己在書房把剩下的公文看完。
他坐在燭燈前,公文翻了幾頁,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再敲一下,又停住。
他告訴自己沒什麼。那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阿萊塔只是為了家族努力談生意;她會笑,是因為對方說了有趣的事,不是因為別的。
他努力把那念頭壓下去,繼續看公文。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外傳來動靜,是奧斯卡急促的腳步聲,接著是短促的敲門聲:「老爺,夫人發燒了!燒得很急,請您快去看看!」
埃卡特猛地放下公文,大步站了起來。
臥房裡,阿萊塔躺在床上,情況很糟。白皙的臉頰燒得通紅,額頭摸上去燙得嚇人。她眉頭緊蹙,呼吸不穩,嬌小的身體縮成一團,顯然極度難受。
埃卡特立刻讓人去請大夫。大夫診斷後說是著了涼引起的急性發燒,開了退燒藥,囑咐多喝水、用涼毛巾敷額頭,讓病人好好休息,病情約一兩天就會好轉。
大夫走後,埃卡特站在床邊,看著病弱的阿萊塔。他自責不已——下午她的疲態根本不是因為談話,而是身體早已不舒服,他卻粗心沒發現。
他沉默地轉身去了廚房。
他不熟悉廚房的灶,傭人想幫忙,他說不用。他花了比正常情況多兩倍的時間,抿著嘴、極其專注地熬粥。第一鍋火候沒掌握好,底部有些焦,他皺眉,小心地重新用文火熬了一鍋。直到粥從稀疏的湯水慢慢收濃成綿密的質地,才盛好端回臥房。
埃卡特先試嚐了一口,還有些燙,他便坐在床邊慢慢吹涼,用湯匙輕輕攪著,等到溫度完全合適,才一口一口餵她喝完半碗。
他擰了濕毛巾,疊得方方正正,輕輕放在她額頭上,坐在床邊守著。
傭人要替他守夜,他拒絕了,讓他們去睡。
他一個人坐著,看著阿萊塔時而蹙眉、時而呼吸急促的臉。白天壓下去的彆扭和吃醋,在此刻完全顧不上;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的焦灼與心疼。
他想,如果可以的話,他願意替她受這場病。這念頭如此笨拙,卻無比真誠。
後半夜,阿萊塔的燒遲遲不退,反而更高了。
她開始說夢話,嘴裡溢出含糊不清的聲音,手無意識地攥著被子,像在找尋依靠。埃卡特心疼地拿下毛巾,寬大的手掌緊握住她的小手,試圖讓她安心。
然後,他聽見了那個名字。
「……李奧……李奧納德……我好難受……」
她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是人在最脆弱、最失去防備時,從本能深處喊出的依戀。
埃卡特的手瞬間頓住。
李奧納德。
他不認識這個名字。他腦中快速過了一遍——不是奧斯卡,不是露西亞,不是她的父母,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男性名字。就這樣在她最難受時被喊了出來。
白天那個英俊商人的臉在腦海裡一閃而過;理智告訴他不是那個人,但這名字到底是誰?
他握著她手的力道不自覺緊了些。他在害怕。
白天那個下午,他壓了一整天的自卑與酸楚,此刻在後半夜的黑暗裡,和這個陌生男人的名字攪在一起,讓他覺得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用力收緊,幾乎喘不過氣。
他沒落的家世、平庸的長相、騎士那點微薄的俸祿、老舊的宅邸……這些他平時努力不去想的事,此刻排山倒海地湧上來。她那麼耀眼,是不是……其實有更好、更適合的人住在她心裡?
他握著她的手,手掌微微發抖。他低下頭,把額頭貼上她滾燙的額頭,低沉的嗓音帶著隱忍的哭腔與沙啞:
「你以前……是不是也這樣難受?也是這樣……喊著他的名字,讓他陪著你嗎?」
心口像被利刃狠狠刺中,他的聲音更啞了,帶著祈求:「阿萊塔……現在陪在妳身邊的人是我,求求妳……看著我。」
臥房裡靜寂無聲。
阿萊塔的眼皮顫了顫,緩緩張開。那雙碧綠的眼在燭光裡迷濛一片,意識仍然恍惚。但感覺到熟悉的體溫與那股快要哭出來的悲傷,她看著他,然後伸出右手。
那隻軟綿綿的小手覆上他的臉頰。
她輕輕摸了摸他,像在確認什麼,嘴裡溢出含糊的呢喃:「……埃卡特……」
他一把握緊她的手,喉嚨乾澀得說不出話。
她的聲音細得像要散開,帶著高燒的無力與全心的依賴:「好難受……謝謝你陪著我……」
她的手指在他臉頰上輕輕蹭了蹭:「你最溫柔了……最喜歡你了……」
說完,她的手從他臉上滑落,重新放回被子上,呼吸漸漸平穩,再次沉沉睡去。
埃卡特坐在那裡,僵硬了許久,沒有動。
燭火在他身後輕輕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說最喜歡他,說他溫柔。
他握著她的手,感覺那個原本快要碎掉的心口,終於鬆開——她信任他;她在最脆弱的時候要的是他。這讓他心裡漫出滾燙的暖意。
但那個名字依然像一根刺,卡在心底——李奧納德。
他深吸了一口氣,換了一條涼毛巾放在她額頭上。然後掀開被子,在她旁躺下,小心翼翼地將她抱進懷裡,手臂牢牢圈著她的腰,把臉埋進她的銀白長髮裡。
她的體溫仍略高,但呼吸已經穩定。
他守著她,懷著那點說不清的酸楚與佔有欲,等著天亮。
清晨的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時,阿萊塔醒了。
她覺得燒退了,頭還有點沉,但難受已去大半。而第二個感覺是——她完全無法動彈。
埃卡特從後面抱著她,手臂環著她的腰,整張臉埋在她的銀髮裡,呼吸深沉。
她沒有掙扎,只是溫柔地轉身面對他,縮進他結實的胸膛裡,靜靜等著他醒來。
又過了一會兒,埃卡特的眼皮動了,慢慢睜開,對上阿萊塔的視線。
他看著她,看著昨晚通紅的臉頰已恢復正常的顏色——燒退了。埃卡特整晚緊繃的防線徹底放下。但看著她清醒的臉,昨晚那個「李奧納德」的疑問又浮上來,堵在喉間,沉重得讓他眉頭深鎖。
他不擅言詞,更害怕問出口的答案會讓他承受不住。
「退燒了?」他終於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
「嗯,」阿萊塔溫柔微笑,「好多了。你昨晚有睡好嗎?」
「還可以。」他心不在焉地回應。
阿萊塔看著他,看著他深褐瞳孔裡明明全是安心,但眼底卻壓著某種極度痛苦、害怕失去她的神情。她眨了眨眼,努力回想昨晚燒得迷糊的片段——她記得有人緊緊握著她的手,有個無比委屈、沙啞的聲音在耳邊問了什麼;她還摸了對方的臉……
把那些片段在腦中拼起來,又想到昨天下午的客人,阿萊塔忽然有了個猜測。
她的眼睛慢慢咪起來,帶著一絲壞笑:「埃卡特……你不會是聽到我叫李奧納德,以為我在喊別的男人吧?」
果不其然,埃卡特的身體瞬間僵住。原本欲言又止的神情立刻變成害怕她離開自己的、痛苦而狼狽的眉頭深鎖。他甚至想把頭轉開。
阿萊塔伸手捧住他的臉,忍笑安撫道:「別擔心,李奧納德是我哥哥。」
她的笑聲裡滿是無奈:「我小時候生病時,因為父母忙碌,總是由哥哥陪著。所以我一生病,就會下意識呼喊哥哥的名字。」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羞恥與失而復得的狂喜同時砸在他身上。
埃卡特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一路蔓延到後頸。他狼狽地把臉猛地埋進她的銀髮裡,不願抬頭。
「呼……」阿萊塔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得小小的身軀在他懷裡顫動。
被取笑的騎士有些惱羞成怒,抱著她的手臂稍微加了點力道,但仍然把臉埋著。
「你以為他是我的愛人嗎?」她伸手輕撫他睡覺時壓亂的棕髮。
「沒有。」埃卡特在她髮間悶悶地回了一聲。
「埃卡特,」她用半開玩笑、半撒嬌的語氣說,「你是在吃醋嗎?」
臥房陷入短暫的沉默。
過了很久,這隻耳根全紅的大狗狗終於慢吞吞地從她的銀髮裡抬起頭。那雙深褐色的眼死死盯著她,帶著豁出去般的執著與佔有欲。
他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似的,用認真的語氣說:
「以後,不要在別的男人面前露出那樣的笑容。」他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就算是親哥哥也不行。」
阿萊塔愣了一秒,看著丈夫那副平日裡絕對見不到的、強烈吃醋的模樣,隨即咯咯笑了出來。
埃卡特把她抱得更緊,再度把臉埋進去,試圖把剩下的羞恥心全藏進妻子的溫柔裡。
他聽著她的笑聲,聽著她笑到沒力氣、喘著氣說「你真的太可愛了」,聽著窗外鳥兒叫出第一聲,感覺她在他懷裡慢慢重新放鬆下來。
他沒有放手,繼續抱著她。過了一會兒,輕聲說:
「你今天哪裡都不要去,好好休息。」
「好,」她說,聲音帶著睡意,「那你可以在我身邊陪我嗎?」
他沉默了一下,說:「好。」
晨光灑滿了整個臥房。大狗狗緊緊擁抱著他的大小姐,在那個因為誤會和一句「最喜歡你了」而安靜下來的臥房裡,體溫交織,再也沒有任何一絲縫隙。
番外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