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来到病房后,父亲他们也很快离开了这里,给祥子和爷爷留下独处的空间,估计也是他要求的。
她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面容憔悴的爷爷,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明明并不喜欢眼前这个人,甚至还有点讨厌,但心里怎么就是这么难受呢?
「爷爷…找我也有什么事吗?」
听到祥子的声音,病床上的老人露出了笑容,缓慢扭头,看向她
「小祥…呵呵..抱歉啊,让你看笑话了…」
「你没事就行…」
「我…怎么说呢,我身体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主要是你…这段时间怎么样啊?当首相开心吗?」
「嗯…很开心」
「开心就好…能一直当下去就好,你当个好首相,有出息了,我也开心,放心了」
「我…尽力吧 」
「光是尽力可不够啊…那你这段时间,工作上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额…政治上没有太大的困难,就是经济问题上,压力比较大。虽然2024财年削减了一部分防卫,航天经费,但财政预算还是很紧张,输入性通胀也在持续导致物价上涨,我近期正在和厚生劳动省,财务省讨论政策,以鼓励企业涨薪,尽可能让工资和物价保持同步…但,这确实很难…」
「官腔说的挺好的嘛…但你也别紧张,别有太大压力,这些问题都是日本的老毛病了,那么多老辣的政治家和经济学家都解决不了,你何必觉得自己有能力解决呢?做不好也不怪你,你只要让国民相信你在努力,那就足够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我还是希望我能做点什么,对得起我这个位置」
听到这句话,爷爷的微笑突然消失了
「既然,你希望自己能做点什么,那迄今为止,你都在做些什么呢?明明你才应该是内阁里,占主导地位的那一个,但你真的了解你的内阁成员都在干什么吗?」
「诶?我…」
「据我所知,自从提拔新内阁后,你基本都窝在首相官邸里,有什么活动要你出席,你就交给替身去做,除非是国会或者记者会,不然你本人根本不出去。」
「额,这个是…我上次还是去了一趟民间超市的,虽然…」
「你平时在办公室里,就只处理一些日常的公事文件,有些本应该是你处理,做决定的事情,你不想做,就直接甩给你那个金毛小女友去做,她应该是我见过的最忙的一任内阁官房长官了,白天要帮你干事,晚上还要被你干」
「可明明是我被她干啊!…额不是不是…我…这个,我也知道她很辛苦,近期我已经在减少她的工作量了…」
「那些本来就不该是她的工作…而且,你和内阁成员制定政策也只是象征性见一面,具体怎么做全交给他自己决定,他们怎么做,你是完全不管不问的,对吧?」
「这个…我是希望他们能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嘛…」
「那要你这个首相有什么用?而且你最近,也开始利用公权力让自己享乐了吧?昨天我就听说了,你以「访问」为由,让安保部包下了水族馆,天文馆等各种公共场合,给你自己私用」
「额…那当然是公共场合,我只是要了一点点时间的使用权…」
「小祥,你太懈怠了,得亏你提拔的那些内阁成员,都对你很忠诚,不然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祥子双手紧握,尴尬地低下头,虽然这话很不好听,但她也清楚爷爷说的都是事实,自己这段时间可以说是贪图享乐,报复性补偿那段「苦日子」,根本没有一个身为「首相」的自觉
「我…我会去改正自己的态度的…」
「嘛…你也别灰心,我也不是想说你是个废物,你私用的那点权力和前任们相比连屁都不是…而且,你不是已经削减了消费税吗?还把世博会给盘活了,光是这两点,你的功劳就已经比前两任首相加起来,还要大得多了」
「但也正是因为削减了消费税,加上近期央行也取消了负利率,财政压力更大了…而世博会,主要还是世博会大臣的功劳…我也只是沾上她的光…」
「话不能这么说,是你在国会力推的那条《世博会法案》,才给了她施展自己的权力,不然的话,她也做不了什么事情…不过啊,那个粉不拉几的玩意确实很强,是个实干家,还很忠诚…你有这样的手下,应该好好珍惜」
「嗯,我会的」
「还有一个,你那个防卫大臣…叫什么来着?」
「八幡海铃」
「她这个人…你对她有多少了解?」
「额…?」
祥子愣住了,她确实想不出,自己对海玲有多少了解,尽管从乐队时期到内阁时期,已经共事了这么久,但她对海玲的了解也只有「她办事能力很强,和立希关系很好」这两点,其他的都是一片空白,连她有什么爱好的都不清楚。
「我…确实很不了解她…」
「你知道她平时都在防卫省和自卫队,干什么事情吗?」
「就…落实我的法案?」
「你还真是…」
爷爷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把话憋回去了
「小祥,海玲这个人啊,她确实能力非常强,是个应该珍惜的下属,她也对你非常忠诚,一定要对她更好些,她是可以信任的,你也要让她知道,你非常信任她」
「嗯,我从一开始就很信任她,所以把防卫省和自卫队的事情都交给她处理了」
「这个海玲啊,你用好了,她会是你的一把利剑,但用不好,那就是一个炸弹,到时…算了,总之你一定要妥善处理和她的关系」
「我会的」
「还有,你不要忘了一件事情」
「什么?」
「小祥,你是首相,更是自卫队的总司令,拥有最高指挥和监督权,多去军队里看看,士兵们也会很开心的。而且,有他们的保护,你也会更有安全感的」
祥子听后突然瞪大了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握住了爷爷的手
「我明白了…谢谢爷爷的提醒,我之前一直忽视了这个,我真傻…」
」那个粉毛,还有八幡海铃,这两个人为你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多太多了,可不只是帮你办好了世博会,或者落实你的法案…」
「那…还有什么?」
「小祥,你要多想」
「诶?」
「不能指望什么都让我告诉你,你得自己去掌握自己的实际情况,你拥有什么资源,有什么可靠可用的人,团队内部是个什么情况,你自己面临的问题是什么,这些都得靠你自己去想」
「我明白了,我会学着去掌握这些的…」
「学?你原本应该很擅长这些才对,当初你组建那个乐队,不就是靠着这些吗?怎么一当上首相,这些就都丢了呢?」
「…是我太懈怠了…我一定会尽快纠正自己的」
「你需要尽快在心中建立一个「自觉」,你得知道自己处于一个什么环境,你要是继续这么懈怠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把你踹下去,到时候你又得过回那种生活,甚至可能还不如之前的」
「…我明白了」
「再告诉你个秘密吧,还记得你刚让人那会…弄出的暴乱,那时候有个人想杀你,记得吗?」
「记得」
「那个人…是我雇的…哈哈,当然,我不是想杀你,是想给你个借口,把他们的活动定性为暴乱,并让美国人觉得这事已经快要不可控了…」
「爷爷,这不好笑…」
「我知道,我知道,说这个我也是想告诉你,必要时刻做一下牺牲,能获得更大的利益」
「我知道了…我以后会衡量这个的」
「知道就好…那祥子,我再问你,你真的,喜欢,当首相吗?」
「也不能说是喜欢吧…但我想当下去」
「你为什么想当首相?你的目标是什么?」
「我…因为我想要维持现在的,和大家开心在一起的日子,哪怕是以后卸任了也能继续这样的日子…目标的话…我确实还没想好,我最开始也是想当个好首相,能做出什么改变,不辜负国民的期望,但现在发现,光是维持现状就足够拼劲全力了…」
「维持现状,不好吗?从政的本质,就是让国家存活到每个星期五的下午」
「反正…只要位子能坐稳,就好…」
「那你打算当到什么时候?」
「…起码干完这一个,4年的任期吧」
「嗯…也行吧,只要你是这么想的,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当上真正的首相,而不是几年一换的,傀儡。当初啊,你伯父提出你让你当首相,他只是想让你「过渡」一下,但我是认真的呀…是真的希望你能当上,真正的首相,而不是「过渡」」
「…我也想,但我在政坛上根本没有根基,除了内阁成员外,我没有真正能依靠的人,甚至就连内阁里,也有不是我的人…等下次选举,估计也没人会愿意,继续陪我们玩这个过家家游戏了」
「这正是需要你自己努力,去改变的,既然你想把这个首相当下去,那就要想办法,保住自己的位置,有人想把你拉下去,那你就不要留情地把他踹下去,总之就是,对待威胁,不要手软,要有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觉悟,哪怕面对的是自己家里人」
「我会的…谢谢爷爷的教导」
「只是说点经验之谈而已…说真的,我羡慕你啊…小祥,有一帮这么好的手下…对你忠诚,也信任你,你们也真的好团结啊,一个人出事了所有人都去保,互相无条件信任,心甘情愿把后背暴露给对方…这简直就是童话啊…」
说到这里,爷爷的眼角已经有泪珠从脸颊滑落
「我当年要是有这些人…唉,算了,不提了,感觉自己有点胡言乱语了,有点困了…」
「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我先…」
「再等下…你之前和你爸住的那个出租屋…记得吗?」
「当然记得,怎么了吗?」
「我之前把那个房子买下来了…」
「…你买这个干什么?」
「里面…我放了个保险箱在里面,那里安全…有给你的东西…有空的话,去拿一下,密码肯定是你的生日,这不用想…」
「行,我去拿…但那个房子的钥匙我已经没有了…」
「没事,我之前已经给它换上指纹锁了,也把你的指纹录进去了…我想的周到吧?」
「嗯,非常周到…」
「那你去吧…加油…你一定能当个好首相的…」
「嗯,那我走了,晚安,爷爷」
「晚安,小祥」
祥子站起身,鞠了一躬后,离开了病房
老人松了一口气,全身放松摊在床上,意识逐渐模糊。
眼前像是正在放一部电影,播放着他的一生,他回忆起爸爸妈妈,回忆起自己穿着那套难看的军装,踏入异国的土地,回忆起那些战友们,回忆起战败后自己差点举枪自尽的那天,回忆起第一次做买卖,赚到的一千日元,回忆起,自己坐在写字楼里最高层的,CEO办公室中。
回忆起,丰川祥子刚出生的那一天。
心脏的绞痛结束了走马灯,模糊的视线逐渐被黑暗覆盖,最终剩下远处一个光点,他感到身体变轻,本能地站起来,朝着光点的方向走去,
光点越来越大,像是快要走到「洞口」,而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祥?」
什么都消失了。
空荡的单人病房中,只剩下心电图归零后,仪器的蜂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