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梅花:只有香如故

「该起床啦!」

血红噩梦所导致的恍惚意识里,熟悉的细声传入波因姆的耳朵。

——或者说,是某种意识呼唤传入波因姆的脑中发出了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在几乎从未躺过的软被褥上,她翻了个身,大脑又落回了困意之中。

「曼尔,让我再睡一会儿……」

「已经不早啦,波因姆小姐!」


意识声波难以阻拦,波因姆终于坐了起来,揉着眼,转头看向床边矮柜上的花盆。

见她坐起,花盆中央那株橘粉色的月季花满意地摇晃枝叶,下一刻伸展开来,化为了一个女童跳下花盆,橘粉色的及肩卷发和萼片绿的裙子顺势扬起。

曼尔的双脚稳稳地落在了地板上,又抬起头来,对着波因姆一笑。


动植物中,有意志与魔力的个体可化为方便的人形——植物灵和兽妖。

幼年的人类小波因姆,便是被森林里这样一群存在组成的同盟所捡到、抚育长大的。

……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但实际上,以前在森林,波因姆也没怎么见过人形植物灵;虽然姐姐跟她说过,人形植物灵很罕见,但也不至于罕见到这种程度吧?

——直到,两年前的151年,波因姆遇到生长期的曼尔。

而曼尔在花里告诉波因姆,这是多年前的一场封印导致的集体沉默。

而她是一个过路人选出的那一株,接受处理后待花开时化形,去寻找帮助族人的可靠方法。

一周前,在月季的花瓣展开那刻,曼尔终于化为人形,扑到波因姆怀里。


关于帮助族人的魔力,曼尔要进城去请教一个花属性天赋人类。

那个人以前照顾过植物形态的曼尔,虽无法听花说话,但会对她倾诉,曼尔便由此得知他在佩斯莱城中经营着一家花店。

——也就是波因姆现在的身处之地。

她来时看不懂招牌,但路人告诉她,这家花店名字叫「生自芳」

「生命」的「生」,「芳香」的「芳」。


「里弗先生刚刚敲过一次门了,说早餐就放在桌上,」见波因姆已经醒来,曼尔牵起她的手,「我们一起出去吧?」

波因姆谨慎地点了点头,起身稍作整理后,便拉着曼尔向房间门口走去。

……实际上,即使曼尔说自己以前被那个叫里弗的店长帮过,因此极力保证他是好人,波因姆也保持着对这家店的怀疑态度。

过去的一个礼拜里,那个店长都在刻意地打量着波因姆和曼尔,还向她们提出店里楼上有空房间,可以供她们住宿。

被这样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舒服的波因姆,在听到这样的邀请后,想象了许多恐怖而悲惨的下场,于是对于店长的留宿邀请连续拒绝了几天,一直坚持带曼尔去住合法客栈。


——但是,客栈可不是免费让人住的,而波因姆又暂时在城里找不到什么稳定的活。

波因姆以前在森林从尸体身上摸来的钱袋,终于在几天二人的住宿和充饥所花费下,昨天即将见底。

更重要的是,波因姆最初并未打算留在城内,入城只是为了陪伴曼尔。

于是先前过城关时,作为无记录的外来人口、她和曼尔拿的都是临时居留证——有效期是一个礼拜,也即将到期。

前一天,见曼尔定意要留,波因姆咬咬牙,三思后还是陪她去正式登记了佩斯莱居民证。


作为来历不明的新居民,二人在观察期都需要一个有信用的担保人,来负责她们的「安全性」。

……而她们在城内认识的而又可靠的,当然只有那一个人。

于是波因姆的居民证是这样的——


名:波因姆(Poem)

物种:人类-无能力发现

出生年:136年(测定)

监护者:里弗

证件编号:5329423

登记时间:153年


她不识字,但上面写着什么,她已经从负责登记的工作员女士那里听到了。

昨天的波因姆皱眉摸着这张卡片,最后接受了花店的留宿邀请。

——算了,都监护者了,情况还能坏到哪去。


这天早上,推开房门,波因姆先小心地微微探出身来、观察饭厅的情况。


那个睡在隔壁的眼镜大叔店长,恰要走进隔壁自己的房间,于是注意到探头的波因姆后,他便侧头对她笑了一下。

店长红棕色的眼睛眯成了让她不舒服的弧度,随着动作,与眼瞳同颜色的后发所扎成的短辫子也滑到了肩上。

「看起来睡得不错嘛,终于出来啦。弗本刚还说,你俩再不出来,就打算要独吞早餐呢。」

……刻意的热情,一定别有目的!


被唤作弗本的精灵正在饭厅清理灶台,闻言抬头小心瞥了她们一眼,又有些不满地看向店长。

「……里弗大人,我……没这么说过。」

言毕,他伸手拉低头上的鸭舌帽遮住上半张脸,让旁人只能看见他垂于肩上的灰青色直发,继续拿起那块清理用的布。

……过度的回避,一定是在心虚吧!


——两个人都这么可疑。

波因姆感觉自己还是过于轻率了,留在这里,真的好吗?


这条商匠店铺聚集的街道上,挤在中间的这家花店,让波因姆看来十分突兀。

几天来经过这条路时,她看着各店门窗内的摆设,一家家点着走过。

卖器具的、吃食、吃食、吃食、酒、布料……然后就是这家店,卖花的?

买花做什么用呢?有那么多人买花吗?


波因姆的意思是……这家店只是靠卖花经营着的吗?

还是说,这两人,其实在做什么不见光的勾当,比如骗人留宿进行贩卖……

出了房间门,曼尔就想走向餐桌,于是波因姆马上拉住了她,并带着她径直向一楼走去。

不吃他们给的东西!万一有什么问题呢!


一楼里间是里弗的工作台,边上摆着几个可疑的大箱子,波因姆盯着那些箱子,咽了口唾沫。

不会有什么「失踪人口」被藏在里面吧?

……如果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她就立刻偷偷带着曼尔离开。

趁着二人还在楼上,波因姆做好了在里面看到惊悚一幕的准备,深吸一口气后打开了箱子。

——映入眼帘的,只有花和枝叶、那类在前店也能看到的商品,随着开盖的动作而飘动了一下。

好吧。

……啊,里面的后院蛮大的,也可以藏东西。

波因姆朝院子看去——花田、花田、花架、晾衣绳……

……行,先去解决早饭,回来再好好清算这家店到底是干什么的。


波因姆前几天在各处找着零碎活干——作为不识字、没技能、力气也不抵男性的最低等劳动力,并没有什么稳定的工作会等着她来。

刚入城的头一天,她还被拉去教堂了干活,结束后等着拿报酬时,却只被塞了刚够恢复干活那半天体力的面包。

波因姆向来对宗教没什么好态度,145年那天家中入侵者的服装、后来森林里巡逻者的服装,现在她也不时能看到——

——在从圣殿来教堂的人和巡逻于街道的人身上。

诺亚是个宗教名,在小的时候,他亲口对她说的。

因此,每当看到巡逻队伍时,在脑中无法抑制的那天满目红色的回忆之中,她的眼睛都随着逐渐剧烈的心跳声在中间进行搜寻。


……如果现在找到了,就马上杀了他……

……为了姐姐和哥哥,为了所有过去的家人。


……回到眼前,为了保证曼尔的使命顺利推进,波因姆还需要继续跟进生活,所以充饥还是顶要紧的。

这些天,她挣到的子儿虽不够正规住宿费,但只支持节俭饮食的话,也还是勉强够用的。

通过花店前间出门,抵达最近的面包店后,曼尔一进门,就顺着特别的香味、望向一层摆着刚出炉松软面包的架子。

——和别的面包比起来,估计要更贵。

波因姆看看曼尔(并没有流出)的哈喇子,又看看钱袋。

「曼尔,你想吃这个吗?」

「……没有没有!波因姆小姐,真的没有哦!」


……回花店的路上,曼尔缠着波因姆的手臂,咬着刚刚望向的面包。

而波因姆把黑面包抿在嘴里,嚼了几口,直接吞了下去。


回到花店,弗本在前间布置商品,听见开门声便转眼看向门口,小心地向她们点了一下头,马上又低下头去。

她们在里间找到了里弗。曼尔今天要继续在工作台旁配合进行魔力的测试,而波因姆先开口了。

大叔(おっさん),有什么家务要做吗?」

里弗带她在一楼和二楼看了看,房间和饭厅方才都已经被弗本打扫过了,衣服也正晾晒在院子里。

「……好吧,下次给我留点活。」

「嗯?怎么?」

「我总不能白住吧。」

里弗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没继续说话。


把曼尔留在里间,波因姆想出店去,刚转身,却听里弗叫住了她,笑盈盈的。

「喂,小丫头(お嬢ちゃん),你要去外边找活干?」

波因姆回过身来,警惕地盯住他。

「你……监视我?」

「没有啊,我监视你干嘛?」里弗莫名其妙。

「那你怎么知道……」

「……噢,这个啊。我说——

你不是出去找活,难道还能是出去逛街吗?哈哈哈——」

里弗莫名其妙而自娱自乐笑完,对着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笑的波因姆,又继续含笑道。

「最近万灵节刚过,外边估计活少。

——你既然都答应住下来了,怎么不考虑直接在我这做工呢?」




「你这儿还缺人?」

波因姆抱着手,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里弗。

「可以缺。」

「……什么意思?」

她皱着眉,看他又用一种好笑的表情瞟了一眼前店的精灵。

「可以让弗本轻松点,哈哈。」

……呃,难道说,那个弗本不是什么可疑分子,只是个被压榨的员工吗?

好可怜。

……而她现在面对的唯一稳定选择,就是成为可怜员工二号。


波因姆又考虑了一会儿。

「那……酬劳怎么说?」

似乎是没意料到她会直接这么说,里弗流露出了一丝惊讶。

——变为惊喜后又瞬间被藏起了,而这让波因姆更紧张了。


「……噢,吃住一起,另外也有一部分工钱。」

出于紧张,波因姆马上出声接上了话。

「不,我不用一起吃饭,给我换成工钱就行。」

里弗顿了一下,片刻后又笑了。

「哈,你是在担心什么吗?我们的食物也是旁边买来的,百分百安全啦。」

「那我也可以自己去买吃的。」

虽紧张,但波因姆不逃避与里弗对视。


直到他打量了她之后,再次笑着开口。

「——那明天起你来帮我们去买吧,早餐和食材。

你可以安心一点,同时也算是家务活了。怎么样?」


没有什么劳动协议——波因姆也看不懂这种东西,里弗直接带她去店里找事干。

前间迎客倒是不错,不过在社交经验上有一定要求,还要对商品有所了解,需一些培训;

每日的打扫与货架整理没有门槛,但弗本今天已经将物品陈列完毕。

介绍着,里弗又引波因姆去了后院,让她和正在浇水的弗本一起摸不着头脑。

叫她养花吗?可是,这不是更需要经验知识吗?

「但我听小花儿(flowerちゃん)——曼尔说,你能和动植物交流呀,那不就能直接知道植物的状态如何了嘛。」

——在这个魔法世界里,这是没有魔力的波因姆唯一怀有的能力。

也正是因为这个,两年前她才能与曼尔对上话,从而得知她的身世,留下来照顾她的。

但是……


「来,试试。」

里弗把她推到了一株嫩芽面前,波因姆蹲下,屏息感受着。

「……缺、水?」

「你确定?」

「……我不确定。」

「嗯,确实不是呢,它现在状态绝佳。」曼尔在一旁附和着。

曼尔与拥有花属性魔力的里弗能够直接感受它的状态,而波因姆只能在脑中听到无规律的字词,其中并不包含植物的状态。

她起身对里弗摇了摇头。

「交流……取决于它是否主观想说什么,而它应该是没有强意志的普通植物。

如果是状态比较好的日常里,我没法直接问出它应该怎样被照顾比较好——估计它自己也不知道。

等它主动说自己的状态,就得是求救了——我想,你应该不乐意看到那个场面。」


波因姆担心着自己又没有活做了,但里弗没有显出失望,反而像是更觉得有趣。

「噢……原来是这个‹交流›呀,还挺少见。

——那,还有个事情,你要不要试试看?」

「什么?」

她抬头,等着他解释是什么工作。

「宅急便,把顾客订的花和产品送到他们家门口,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能。但是,我不识字,应该看不懂你们所说的地址、顾客名字什么的。」

「没事,这个我可以给你想办法。」

「但是,这也是要面对客人的工作吧。」波因姆顾虑着,「我还不怎么习惯和人交流,会坏了你们待客态度的名声。」

「没事,能提供跑腿就很不错了,」

里弗摆摆手,笑道。

「之前我们没提供送货服务的,现在算是升级待遇了。

所以只要你正常以待,他们应该不会特别在意态度的——他们人也都不错。」

「咦?等等,之前没有吗?那……为什么现在我来了就……」

看波因姆发愣的神情,里弗满意地笑了。

「之前我和小影子没空。现在你来了,我们就可以多赚点钱啦,哈哈哈哈。」

「……怎么是钱啊!」


里弗说,他标记订单、预通知完顾客后,下午波因姆就可以去送货了。

而在午饭桌上,里弗还是给曼尔和波因姆面前都摆了一小碗菜汤。

曼尔看看波因姆,像是在征得她的许可——波因姆无法抵抗她的目光,于是帮她试尝一口,再看她大口吃着。

波因姆则拿出早上买的面包继续啃,却见里弗走来。

「我不会吃的,你们的东西。」

她警觉道。

「我不是说这个。」

里弗指向波因姆身上的衣服,而她也低头看了看。

——那也是从森林遇难猎人身上扒的,明显宽大不合身,形制在街道中也略显怪异。也正是因此,前几天在路上总有行人向她侧目。

「不需要你对我的衣服费心……」

「你穿这样去送货,有损花店形象。」

波因姆咬了一下嘴唇,抬眼看向里弗。

「……好吧。」


饭后,里弗拉着波因姆去了隔壁的裁缝铺。

推门进去,铺里坐着的那个苍白脸颊女人抬眼,朝着二人一点头。

里弗上前去对那女人说了些什么,对方并不说话,只是摆头或做着手势以应答。

咦?是哑人吗?

似乎是里弗说到什么,那女人偏头看了一眼波因姆。

眼神交汇的那刻,波因姆的脑中响起了一个声音。

「……花店新来的女孩。」

——是蜘蛛的意识所发出的声音,波因姆的能力展现的方式。

以前在森林里,波因姆还能模仿动植物的语言来交流。不过现在这种情形下还是算了,她只是盯着那女人的脸愣了一下。

昆虫也能化形成……兽妖吗?


那女人再次向里弗点头后,起身走来,拉起波因姆的手,往楼梯指了一下。

波因姆不敢轻举妄动,只困惑看向里弗。

「跟人家去里面,送点合身的旧衣裳给你穿,新衣服太贵了,我买不起,哈哈哈哈。」

「……怎么又是钱啊!」

——果然是这样啊!我为什么会以为这个商人舍得买衣服啊!


登上阁楼,女人打量波因姆的身量,回头在过度缝补的旧衣堆里翻找起来,最后拎出了几件,思索似的歪着头。

「……裙装还是裤装呢?」

「都可以。」

这次,出于紧张,波因姆下意识出声作答了,而那女人惊讶地看向她。

「你能听见……?」


那女人自我介绍叫茜克(Check)。波因姆在小房间里换衣服时,她那种弱弱的声音持续在她的脑中响着。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类!」

「真是太神奇了,你是与所有动物都能交流吗?」

「对了对了,小姑娘,你有名字吗?」

似乎是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热情的追问了,换好了茜克给的那件旧裙子,她开门后,有些局促地看着地板,小声作答出来。

「我……我叫波因姆。」


下楼后,茜克把那套原先的衣服递给了里弗,波因姆见状警惕地盯着他。

估计是要拆了去卖钱吧,猎人身上的料子还挺罕见。

算了,反正本来就不是我的衣服,随便他去。

……黑心商人!

波因姆在里弗背后瞪了他一眼。


「波因姆!」

离开前,她在脑中听到了这样的呼唤。

怀着些许紧张转头去看时,发现茜克高兴地朝她挥着手。

「很高兴认识你!有趣的花店人类女孩!期待你再来呀!」

她说的是……我吗?

在女士含着笑意的视线里,波因姆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一种新奇的滋味在心里绽开。


下午,波因姆边看手中被里弗标记过的地图,边在路上走着,另一侧肩膀垂下花篮,里面是有着对应标记的花束与制品。

里弗教她把门牌号上的文字与标记图形作比较,对应上的就是该送去的地方。




波因姆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她听着那扇门被她敲响了。

「来啦。」

应答声伴随着脚步声,片刻后一位妇女站在了门口,温和又疑惑地打量着她。

「请问是……?」

「女士,我来给你送前几日要的花。」

波因姆在紧张中扯出一个微笑,低头在花篮中不熟练而慌乱地找着对应的花束。

「……噢,里弗他家来的新孩子?没见过你呢,你叫什么呀?」

她伸入花篮中的手顿住了。

小心抬眼看去时,只见妇女脸上友善的笑容。

「……我叫波因姆。」

「嗯?波因姆……很少见的名字呢,但是……

……好温柔的名字呀,和你本人一样呢。」


欸?

……我?


她找到对应花朵将其递出后,妇女接过,笑着送别她。

「小波因姆!下次来送花时,多坐会儿说些话吧!」

在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中,妇女的话语还在波因姆耳边回响着。

……在那个人的眼里所映出来的,好像、不只是「一个送货的员工」。

……是错觉吗?

但是迈腿走向下一家时,波因姆的步伐似乎没有之前那样沉重了。


第二户人家里有个小男孩。

替大人收下花后,他以童真的笑容抬头向波因姆。

「花店新来的小姐姐?怎么称呼你呀?」

波因姆眨眨眼,俯身摸了摸他的头。

「我叫波因姆,很高兴认识你。」

「好的!波因姆姐姐,工作顺利!」

甜甜的声音留在了她心里,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继续走向下一个地址。


第三户、第四户……

「小店员,路上平安噢!」

「……孩子,谢谢你送来啊。」

「小波因姆,辛苦啦。」

「可爱的乖孩子,没事也可以来这说说话哦~」

……

回花店的路上,波因姆的裙袋里多了一小朵蓝色的花,是一个小女孩从收到的花束里抽出来、还给她的。

「姐姐,这朵小花给你——啊,你的头发和它的颜色搭起来好漂亮!」


花篮空了,波因姆的心里却沉甸甸的。

——不是多年以来的那些情绪,而是另外一些东西。

使得返程中,她眼中花店的那盏灯、更明亮了几分。


里弗正在台边写字,弗本在收拾货架,二人闻声都看向门口。

「小丫头,回来了啊。」

「……波因姆大人,那个……辛苦了。」

最后是曼尔飞快地从里间跑了出来,应该是从二楼的窗户看到她而下楼来的。

「——波因姆小姐!今天还顺利吗?」

她露出了笑容,低头抚摸着曼尔的肩膀。

「我很好,谢谢你的关心呀。」


晚饭时间,炉灶的火光映着饭厅。

弗本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着,曼尔经过波因姆的许可也开动了。

而波因姆盯着面前撒了面包块的汤,抬眼瞥了一下笑着看过来的里弗。

——有些不甘心似的,还是拿起了一旁的汤匙。

「……大叔,」犹豫许久,波因姆还是问出了口,「你店里就卖花吗?」

里弗显出一副惊讶后思考的表情,像是没考虑过她会这么问。

「嗯,是啊……比如说——

鲜切的装饰花,做成束、环,也可以插瓶;

经过处理之后的花瓣、花粉、花蜜;

如果想要自己养,也有种花用的工具……」

「——可是,会有很多人买吗?

明明,花不能充饥、也不能使用吧?」


罕见地、回应她的是沉默。

看着那个滑头商人难得被噎住、最后只能打哈哈的样子,波因姆意外在心中觉出不明的解气,但仍然好奇那个答案。

「没事,至少这么些年,我和弗本都活得好好的。」

最后,里弗憋出了这么句话,而波因姆对此扬了扬眉毛,低下头去吃饭。

「……行吧。」


晚上休息之前,在房间里,波因姆看向床头柜子上的那个空花瓶。

——白天还是空的,但现在,里面出现了几枝花。

她出门想去隔壁房间问里弗,却被恰在饭厅还没回阁楼的弗本叫住了。

「那……是我放的。」

弗本叫完波因姆的名字后,马上低下了头去。

「……祝你有个好梦,波因姆大人……还有曼尔大人,晚安。」

「这样呀!谢谢你,弗本先生。」

「不,曼尔大人、不用这样……」

跟出来的曼尔向满脸通红的弗本道谢,而波因姆没作声,只是狐疑地看着那个花瓶。


……波因姆发现自己又做噩梦了,她怀疑床头的花是不是有什么扰神的作用,真讨厌。

这次的内容和那个牧童无关——又或许有关。

梦中的画面,正是他的假约定那天、全家覆灭后,波因姆在森林中独自流浪的这几年。


她逃窜着,她躲藏着,她在掩蔽之处偷袭潜在的敌人……

……和食物——不论是人、是动物、还是魔物,她都要为了活命而拼命攻击、在战胜后咽下去。

偶尔在幻觉中,童年时的家人会出现在她的眼前。

那样温柔、那样美好……

——然后在伸手之时,马上如泡沫般破碎开来。

不要——!


……也正是因此,她的恨意才能够维持着身体继续走下去。

……对那个牧童,那个让她如此痛苦了几年的人。


但,实际上……

五年前的某天,她在森林里遇见过了。

——从远处看见,那个已经不是牧童的「牧童」,在命令他的「牧羊犬」用狼牙撕裂另一只羊妖的身体。


或许是瞬间涌上来的、那些久远的、蠢得要命的玩耍记忆,让大脑发疼的缘故;

又或许,是牧童的那对与记忆中一样的水蓝色眼睛,让她胸口发闷的缘故。

作为习惯了在森林里游荡的野兽,波因姆在没被发现的情况下,完全可以杀了习惯被圈养的他们二人。

——但她没有。


而后来,继续流浪时,她好像知道了,那个令人烦躁的原因。

……杀了那个牧童,弱小的她就没有任何再继续活着的意义了。

撞见复仇机会的当时,潜意识里知道这一点的她,犹豫了。


她在森林里的每一天都不是属于她自己的。

处于食物链底端的她,流浪中的每一刻,只能思考如何在危机四伏的森林里生存下去。

她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攻击的魔力,几乎不会有生物与她结盟,临时的搭档也只会在合作后各奔自己的方向。

过一天算一天,什么都没有留下。

如此没用的她,是整座森林里最渺小的存在


偶尔疑惑存活意义时,无论如何思考,在被生存问题占据的生活中,波因姆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微小的生命,任何生命可以轻易折断的猎物,无法维持任何联结。

没有能力的、百无一用的,所以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在这个丛林法则至上的世界里,天生就该活在求生路中,天生就该落在「为了活着而活着」的每一天里。


……小诚姐姐说,要「为了自己而活」吗?

她只知道,杀了那个「牧童」,是自己这个微小生命活在世上仅有的意义。


……所以,要是真的杀了那个牧童,她的生活就失去了那除了「为活而活」以外的、唯一的真实意义。

要是真的杀了他,那么接下来,她还有什么意义去继续活着呢?

在这之后,流浪的路上恨着牧童的她,不过是一直在自欺欺人。

拿着「为了家人」的借口,虚伪而又卑劣。


……直到两年前遇到曼尔,那株在生长期无法化形的月季花苗,作为植物体十分脆弱,需要她的保护。

自此,波因姆有了不需要自欺欺人的、继续存活下去的意义,度过了一段如梦般美好的时间。

为了曼尔,她可以击退任何危机,可以解决任何生存问题。

——只要曼尔的植物体能够顺利活到化形的那一刻,她任何事都愿意做。

……然而,现在的曼尔已经不需要波因姆的庇护了。

曼尔化形后增强的魔力能够保护自己,她现在更多需要的,是里弗的魔力研究。

波因姆已经帮不上她了,知道自己只能看着她一步步离开自己。


……但、今天,大家眼中映出的她,是她已经遗忘许久的那个存在。

——许久之先,在家中作为「波因姆」的那个孩子。

即使只是个无用的幼孩,即使什么都没做,家人们也会温柔以待。

但是……

家——那个突然就能破灭的地方。

她的存在仍然毫无意义,她什么都做不到,没有真正被温柔以待的价值,也就没有能力保护家人、维持任何联结。

突然离散的死亡结局、亦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抛弃……

……她已经不想再经历一遍了,她不敢再涉足于其中。


第二天早上是弗本来敲门叫醒波因姆的,而跟着起床的曼尔在一旁揉着眼睛。

「曼尔大人……那个,你可以多睡一会儿……」

「……谢谢你,弗本先生。」

波因姆稍加收拾后,接过钱币,去面包房买大家的早餐。

面包房的女人见到她,抬手挥了挥。

「帮家人来买早餐啦?小姑娘,定居下来真好呀。」

……家人?

波因姆想否认,但被这个词震住了,没出声。

女人边回身去拿东西、边若有所思些什么。

「里弗那孩子,本来是被老卡尔(カオ)捡来的,现在自己又总是捡些孩子回家呀。

呵呵,这个有爱的家庭真是延续了下去呢。」

……咦?那个大叔小时候是被……弗本也是他「捡来」的吗?


女人收拾起弗本平时来买的那几样,又另加了两个曼尔昨天想要的面包,一齐递给了波因姆。

「为了家人委屈自己的好孩子,昨天的你给那个小女孩买面包的时候,我都看到了,下次就不用这么谦让啦……

……家人们都会爱护着你的,因为你在他们眼里永远是最可爱的那个。」

接过纸袋时,波因姆愣了一下。

……曾经小诚姐姐也有这么说过。

小时候的她着急于自己不能像动物家人那样捕猎,而小诚姐姐告诉她,「没关系,你永远是我们中间最可爱的孩子」

……但现在的她知道,最无用的她,并没有被爱着的价值。

——对了,就像一朵微不足道的花那样。

她还在怀疑,这家花店到底是靠什么挣钱的,难道真的只是这些只能用来装饰的无用的花




在花店用过早餐后,波因姆开始了早上的工作。

——是里弗早起另作了标记的一批花束,中间有一些似乎还夹着纸片,里弗说那上面写着顾客定制的话语。

她照昨天的方式敲开每位客人的门,送上她应当给出的花。


第一家是隔壁的裁缝铺,波因姆进门时发现茜克身旁坐着另一个女人,见她便起身出声问好。

「你好呀,茜克跟我介绍过你!有什么事吗?」

经解释,原来那女人叫纳维(Navigator),也是裁缝,但主要负责与顾客的交流。

前一天她出门去了,本来只有茜克一人待着的这间铺子,其实并未营业。但里弗与她们相熟,所以昨天才能带着波因姆上门来。

波因姆点头示意了解,随后把这家的花束递交给了纳维。

她接过后笑着细细打量,就像并不知情订过什么种类一样。


「嗯?你在疑惑什么?噢……这些花,平时都是茜克订的啦,给我看的,诶嘿嘿。」

茜克在一旁低着头不好意思,而纳维注意到了波因姆好奇的目光,便向她解释道。

「那么多年了,我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刚好,每次看到花、也就像是听到她对我说话一样,可棒啦。

——对了,谢谢你送来的花呀!」

波因姆看着茜克亲手把那束花插入花器,才向二人道别离去。


继续走着,她不自觉地注意客人们看待花朵的眼神。

有时,波因姆会觉得,他们所注视着的并不只是一朵花。


——这一束,是送给年轻伴侣的。

「……亲爱的,那个……纪念日快乐!

我、我……啊,明明准备了还是说不出来……」

「哈哈哈,没事的☆谢谢你的花啦,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下一束,顾客将它摆在床头后,又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嗯?这是……」

「啊,你不用起来,躺着就好……」

「……呵呵,谢谢你……不知怎的,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咦?真的吗!」

「嗯……果然,房间里还是需要些生气呢,真不错啊。」

——还有一束花。来给波因姆开门的是一位独身老人。

「……咦?我并没有订……啊,这张纸条是……

……呵呵,小娃啊,去纳塞(North)那么久没见着了,开始想妈妈了啊……但你工作也很辛苦吧……」

……


「谢谢你呀,小波因姆。」

「不、不用谢啦,我只是按照要求把花送来,没做什么……」

「不能这么说啦!这花可是你跑了这么远的路送到我手里的噢。

——你瞧,多好看!」


这天,因为不熟悉道路规划,波因姆绕了不少圈子。

到一户人家时正值午饭时间,来收花的女人问她是否吃过饭,又捧出一小张饼递给她。

下一家的主人从那束花里挑出了一支蓝色的花,递还给她,说是要慰劳她的路程。

——她接过那支花,盯住几秒,就像确认了对方与自己之间所存在的什么东西。

……不是为了生存的结盟,而是属于情感的联结,「无用」的她也能牵起的联结

——是帮助生命寻着存活意义的一份力量


道谢,转过街角,波因姆在墙边撞上了一个迎面跑来、穿着破旧的赤脚小男孩。

站定后,波因姆注意到小男孩头顶两侧的角,不像是动物的。

而小男孩自己有些撞懵了,退后几步抬头看向波因姆。

「……抱、抱歉!」

波因姆也看着小男孩,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她也并做不到什么。

随后她想起了什么,便把只咬了一半的蛋饼和那支花递给了小男孩。

「……给你。」

小男孩接过,先撕了一块饼塞到嘴里,然后看着那支花发呆。

波因姆正要走时,小男孩戳了戳她。

他指了指那支花,又指向波因姆。

「……你、和它好像啊。」


……是啊,我是花。

——是那最微不足道的存在,但也是那、好像有着一些意义的存在

波因姆笑着,轻轻又对花指向了小男孩。

——你也是这朵花,大家都是。


傍晚回到花店时,波因姆远远看到里弗站在门口,走近后却发现他又坐回了台旁。

而先跑到她面前来的还是曼尔,一脸紧张。

「波因姆小姐!你没事吧?那么晚回来,被人缠上了吗?」

波因姆看着曼尔着急的眼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先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而在波因姆开口之前,里弗倒先调侃上了。

「小丫头,你看你,把小花儿急的,下次中午记得回来啊。」

「明明是里弗先生在担心吧!还说一些‹很坏的情况›,所以我才害怕的!」

「……呃!」


曼尔松开波因姆后,弗本无声出现在波因姆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但仔细一看,他手中递来了几枝花,是昨天放在她房间里的那种。

「……波因姆大人,辛苦了。

你昨天好像不喜欢我去放,那今天,就要麻烦你自己布置在房间里了……」

波因姆愣了一下,最后笑着接了过去。

「……谢谢你,弗本。」

「不、不用这样……不用谢我,我只是……」


「有必要的,」

对着把帽檐拉低的弗本,波因姆笑道。

「……谢谢你把花给我。」


晚饭餐桌上,波因姆这次拿起餐具之前并未犹豫,只恼怒地看着里弗,因为他投来的目光像是在得意「你终于接受了」。

「对了。小丫头,」里弗出声转移话题,打断了波因姆恼怒的眼神,「你昨天不是问,为什么我们店里就卖花吗?」

「不是因为里弗先生比较擅长养花吗?」

曼尔有些懵懂地猜测道,而里弗摇了摇头,看来对这个问题,他准备了一天如何回答。

「虽然很多客人并不会在意,但其实我们的花店是有名字的噢,你还记得吗?」

「……‹生自芳›?」




「是的。」

里弗笑道。

「……不管弱小还是强大,既然存在,就自然有着芳香的花。

一片片花瓣,看似柔软,但总蕴含着一种难以言述的东西——

虽然平时不一定能被看见,但在传递之中,这种东西一定会被感受到……」

「……生命也是这样。」

里弗说着,笑看向弗本。

不知是否光影下的幻觉,波因姆似乎看到弗本苍白的脸上红了一瞬。


生命也是这样……

看似柔软、看似无用、看似微小,但……

——总有着它存在的意义。

……能托起那些并不因生存和利益、而是由情感生出的联结,也能在情感的联结中又被寻着的,意义。

波因姆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很多,这两天客人们的笑容与欣喜。

——为着那些「无用」的花,「无用」的她所送去的花。

一同牵起的情感联结,成为组成每个人存在意义的、一个不可少的分子。


见她默默点头,里弗突然笑出了声,像是被自己逗笑的。

他经常这样自娱自乐,笑点清奇。

波因姆表示无语。

「……笑什么?」

「哈哈,其实还有一个答案的,关于这个问题。」

「什么?」

波因姆抬头看向一脸神秘的里弗,她感到莫名其妙。

「你知道植物灵有魔力吧?

同样的道理,有的植物也具魔力氛围,或强或弱,花开时是最强的。

这两天弗本给你的花就是养神效果的,感觉到了吗?」

里弗笑道,这次的笑有些坏心眼。

「其实我们不单是种花拿去卖,更主要是选育强魔力氛围的功能花,可以当一次性无害魔力药草用。

这是我们店独有的供应,可挣钱了呢!不然我早关门干别的去啦,谁还卖这个,哈哈哈哈。」


「噢噢!好厉害!」

曼尔认真附和着,而波因姆的汤匙停在了半空中。

她抬眼看向里弗。

……可恶,说来说去,怎么还是钱啊!

白感动了!这个黑心商人,他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不过前一个回答也没错啦,我只是想诚实点,解释一下我们店里的主业。」

瞥见波因姆的反应,里弗赶紧补充着。

「因为,还是会有不少客人买那些、没有魔力的观赏花——你应该见到了吧,这两天。」

……行吧,那倒是。今天先不追究好了。


波因姆低下头去,却听到里弗继续说话的声音。

「所以,考虑好了吗?要不要留下来呢?小丫头。」

「咦?我……不是已经答应留在你店里作工……」

「不是指那个。」

里弗摇摇头。

「我是说,要不要留下来——接受我们作为你的家人呢?」


家人。

伴随着那天血红的场景,伴随着流浪路上生存盟友离去的画面……

……伴随着那个牧童最后一天离去之前的眼神,波因姆的脑中泛起了一阵嗡嗡声。


「为什么……」

「嗯?」

「……为什么是我?

我……我不识字,又干不了什么重活……

你看……在外面也没人要我的……」

「但是,我听曼尔说了,这两年在森林,都是你在尽力地照顾和保护她,不是吗?」

「是呀是呀!波因姆小姐可厉害了!现在也是!我……我还想一直和你一起生活!」

「而且,这两天来,顾客遇到我时,都跟我说,他们很喜欢你,‹那个温柔细心的孩子把花衬得更好看了›呢。」

「嗯……波因姆大人待人一直很温和,我……能感觉到的……」


「小丫头,虽然,我不知道你以前是否经历过什么……但是,你仍然是这样。

——这副值得拥有更温暖生活的模样。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们来帮助你、寻找那样更温暖的每一天吗?」

波因姆抬头看去,里弗在对面看着她,

红棕色的眼瞳里映出着她自己。

——作为许久未见的、那个在家人中间存在着的「波因姆」


「我……」

真的可以吗?

在这个丛林法则至上的世界里,最渺小的、根本做不到什么的自己……

真的可以再次安心地拥有一处、自己的避风屋檐,与家人一同生活欢笑,被人所依赖,也依赖什么人吗?

万一又发生什么意外了呢?万一又遇到什么危险了呢?

……如果,再次得而复失了呢?她还能承受得起这一切吗?


波因姆正支吾着,只听里弗戏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咦?这么犹豫,是在嫌弃我们店里太简陋了吗?好过分啊。

不用担心跟着我们会饿死啦——毕竟我刚刚说过了,我们有实用性的主业,收入还是能多养两个人的啦。」

她许久未见的泪光绕了一圈,凝固在了眼眶里,接着抬眼看了一下摆着欠揍笑容的里弗。

「……大叔,你不觉得你不该在这种氛围下说这种话吗?」

「……咦?什么意思?」

「难得酝酿了这么一点氛围,不要突然打断啊!大叔你的情商呢!」

「波因姆小姐,你还没回答呢!你是想答应的对吧!」曼尔突然扑了过来,细细的声音乱入其中,「对吧对吧!」


闻言,她转身看向一旁曼尔的期待神情,心里有什么逐渐在融化。

……不只是为了寻求他人的庇护。

只是突然、她想要去寻找了。

即使下一刻不知会发生什么,即使未来永远无法预测……

即使微不足道又无能为力,但她也想要、寻找自己存活着的意义,寻找在逃命与生存之外的、「为自己而活」的人生

——通过这些家人们。

通过这些、「不同生命」之间的「联结」。


波因姆搂住了曼尔的肩膀,然后撇过了脸,不想直视他们。

虽然弗本也不好意思看她,而里弗倒是很高兴地直视着她。

……得寸进尺!

「哈哈,害羞了?那么第一步,我忍了好几天了!不要叫我大叔了!你在想什么啊!

你测定的出生年是136年,今年十七对吧,我就比你大个4、呃……6、8岁……咦?多少来着?」

真的?波因姆表示疑惑。

虽然大叔长得还挺清秀的,但看着倒也没那么年轻,估计也得有人类的三十岁出头了。

而且,他难道记不住自己的出生年?中年痴呆?

「……里弗大人的出生年取决于今年是几年。」大概是知道波因姆在疑惑什么,于是弗本幽幽地插话道,带着一种嘲笑的语气。

——然后马上被里弗拍了一下脑袋,引起了曼尔的笑声,填满了这个并不大的空间。


而波因姆看着这一切,心中某处,曾经在那个家中的孩子像是找回了她的声音一般,脱口而出。

「不,我就这么叫你!你管我!死大叔!」

里弗转过头来,对波因姆突然的蛮横显出一些委屈。

「呜哇,我刚刚就想说了,你这小丫头,今天怎么突然说话这么难听……」

「活该!死大叔!天天让弗本一个人在店里忙来忙去!」她叉着腰,话语如同水出闸一般,「一直压榨弗本,现在还压榨我,黑心商人!今天可累死我了!」

「啊!小丫头,你的真面目原来是这样的……」

「哼哼,就是这样的啊!你自己邀请我留下来的,那就请你好——好——受着吧!」

说完,她理直气壮地坐下来,继续吃饭。

毕竟现在,她不再是那个疑惑于存在意义的渺小生命。

——而是在世界上本应存在着的那个波因姆。


饭后,里弗让波因姆略坐一下,自己走进房间,拿出一套叠好的服装递给她。

「这是……?」

波因姆展开那套里衣、围裙和裤子,又看看弗本身上的那一套平时工作的打扮。

——一样的。

除了弗本衣服里常插着的那朵花之外。原来那花不是缝在衣服上的装饰啊。

「根据你穿过来的那套怪衣服的尺码,我跟纳维特地交流比划了一下比你的尺码大了多少,新赶工出来的店里工作服。

——毕竟你肯定不让我量尺寸嘛,呵呵……」

里弗笑着说道,仿佛在为自己的机智所感动。

「没想到吧!我那时候跟茜克要你的旧衣服,是因为……」

「诶?这是店里工作服?」

话音未完,波因姆插进话来。

「啊?」里弗没反应过来,「是、是啊,怎么了?」

「那怎么只有弗本穿?大叔你怎么不穿?你不干活吗?还是搞特殊?」

波因姆戳出手指着里弗身上常穿的西式便服,又瞟着弗本笑,像是要给他讨公道。

「啊?我只是穿点正式点的衣服,好接待客……」里弗摸着后脑勺。

「喔!原来是自己不想穿的衣服,当成弗本要穿的工作服吗!真可恶!」

「……不对不对!重点不是尺码问题而是这个吗!你怎么也不看氛围说话啊!」


「略略略——活该——」

波因姆对里弗做了个鬼脸,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那套衣服。

……属于自己的,在边角上写着「Poem」

那是她居民证上标着的名字,里弗应该是带她和曼尔去登记身份时看到、记下的。


她突然感觉身边有点安静,抬头时,迎上的还是里弗那副依然欠揍的笑容。

「小丫头,果然还是在感动吧?」

「……死大叔你话好多!」

「要道谢的话就趁现在哦?哈哈哈!」

「……谢谢。」

「嗯?好小声啊,在说什么?听不见呢。」

「……谢谢你!明明吝啬得要死还给我做衣服!」

「哦呵呵……我在纳维那里拿了友情价……」

「你怎么那么骄傲啊!」


笑归笑,带着那套工作服回到房间,波因姆试穿上身。

对着外边一片漆黑的窗户,灯光中,在玻璃上映出了她的模样。

狗啃一般的刘海,在背后扎成两条纺锤形辫子的及腰长发。

围裙是和发丝相同的天空蓝色,而眼眸如同窗景的黑夜之中挂着的一轮太阳,闪烁着橙黄的光。

当晚她没有再做噩梦,气息平稳地进出着。

一直到窗外的天空染上她的发色,那轮太阳爬上高处。

——也就是她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的那刻。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卜算子·咏梅》



天亮了,波因姆照例去买了早餐。回来后,在饭厅布置好,就看着曼尔从房间里出来,跑向她。

「早上好,波因姆小姐!能继续和你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啊,早上好……那个……

曼尔,你不会、每天都要这么对我说一遍吧?」

「嗯!当然!怎么了吗?」

「……就是,我心脏受不太住……」

「欸?波因姆小姐,你身体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去医院看看?」

……不是那个意思。

但波因姆只想笑着摸摸曼尔的头,而此时弗本也从阁楼下来了。

「早安,辛苦了,波因姆大人……

……啊,曼尔大人,你也出来了,那么早,没问题吗……」

「嗯?为什么会有问题?」

「……我听说,这个年龄段应该多睡一会儿,利于长高?」

「咦,居然有那种事?」

「……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对不起,我不该说我不确定的事的,我……」

弗本边道歉边陷入了思考的模样,而片刻后惊讶地看着曼尔拉起了他的手。

「……那我们一会儿去问问里弗先生吧!他总是什么都知道呢!」

弗本想抽回手似的犹豫了一下,但最后只是等着曼尔把他的手放下来。

「嗯……好的。」


「都真早啊。」

紧接着,被提到的里弗也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了。他扫了三人一眼,简短招呼了一句,便径自坐到桌旁开始吃早饭。

而波因姆盯着他,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干嘛,小丫头?」

「大叔,今天早上在这里的人里,怎么数你最冷漠啊!」

在里弗回答之前,倒是弗本先开口了。

「……其实除了接待客人之外,里弗大人平时没昨天那么吵。」

他幽幽地小声插了句话,又被里弗拍了一下脑袋。

「咦?真的吗?」波因姆震惊道。

「……嗯,真的。而且……开店之前的他,也没有现在那么聒噪,还有点不爱说话……」

小影子(影ちゃん)你还说啊!」

里弗继续击打弗本,被弗本毫无畏惧地推开了。而波因姆很高兴地看着弗本——

——只要他继续幽幽地扒下去,再过几天她就能完全掌握这个怪大叔的秘密了。


……但还是很奇怪,大叔不爱说话吗?

把视线移到里弗身上后,波因姆发现,注意到她看向自己的他、才逐渐露出了前一天那样欠揍的笑容。

「怎么、嫌我态度不好?早上见个面而已,要让我给你作揖吗,小丫头?」

「没人叫你那么做!」

「哈哈哈,那你想干嘛,还说我冷漠。」

「噢——那也不是不行!来来来,给我作一个。」

「想得美噢!抓紧把早饭吃了吧,你不要的话、那份给我了,我拿去退钱。」

「你才想得美!」

……果然还是这样才比较正常吧!


大家围坐着用早餐,而在波因姆和曼尔细细碎碎的交谈中,里弗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话。

「噢,我们有四个人了!

——人数够了,要不找个时间去办事处登记小队吧?」

「那是什么?」

波因姆表示疑惑,曼尔似乎也不知道,于是里弗进行了解释。

「佩斯莱的平民小队,可以接一些需要战力的委托,咱们多挣点外快,哈哈。」

「……怎么还是钱啊!大叔你一天到晚就不能想点别的啊!」


波因姆冷静下来,转头看了看四周的三个人。

——整天戴着帽子还小声说话的社恐精灵。

——天天做研究的无厘头黑心商人怪大叔。

——刚化形不久的、还不太会施展魔力的小花灵。

——还有她自己,力气并不够出色的无魔力者。

「我们哪来的战力?去登记了,能接什么委托?

——去帮人种花?」

里弗神秘地摇摇头,又从背后拍了一下弗本,让他吓了一跳,带着恼意地看向笑嘻嘻的里弗。

「我们可是有弗本这个秘密武器喔,能做的事——当然会有的啦。」

哈?他?

波因姆打量了一下弗本,而他默默推开了里弗的手,继续低头啃着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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