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有空了是吧。」
波因姆从篮子里拿出了一张卡片,
卡片上印着花店的信息、以及一些给顾客的注意事项说明。
「养护鲜花的要点都在上面,最好在今天之内都看一遍。
初处理我刚刚已经帮着完成了,后续的记得按照上面的要点来每日进行。」
她把卡片放在了花瓶的旁边,边推向对面,边介绍着。
——平静到有些冷漠的声音。
明明平时面对别的顾客,她总是不自觉地笑着说话。
……也不知为何,明明是说过许多次的同样这番话,
她此时瞥了一眼背后低着头的陌生工作人员、身边的莉莉,
又看看观察着她表情的诺亚,
再次伸入篮子的手总有些紧张。
「这是我在卖瓶子的工匠那开来的凭据,里弗在上面还另写了我们的费用。」
她把那张票据也放在桌上,听对面的人开口说话。
「……今天就要付给你吗?」
「啊?……您想怎么样?」
「我明天再带过来……可以请你、明天再来一次吗?」
波因姆有些无语地抬头。
——看着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的那张脸上、诺亚那副看起来有些欠揍的微笑。
「……不好意思,店长把来圣殿当作我的休日,明天我还要在店里干活。」
「啊、好可惜。
那……
……我可以明天送到你们店里去吗?」
波因姆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们店的店门,一向面对所有人开放,
先生,只要您能过佩斯莱的城关、您就能来。」
「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可不想被里弗店长认为是欠钱不还的人。」
好什么好啊。
波因姆无语地再次看向诺亚时,发现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个花瓶上。
「你们店里的花瓶,都是这样的吗?」
「……刚刚说过,我去工匠店单独买的。」
「……真的吗?」
「不是你让我挑的吗?
我没必要跟你对着干,工作而已。」
「啊,实在是抱歉。」
诺亚笑道。
「……我以为、店员小姐是不会帮讨厌的人选东西的。」
「……没有人讨厌你,少给我在这里自作多情。」
带些狠厉的话脱口而出,
听见莉莉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波因姆意识到、在陌生环境里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
四下观察了一下,却只见诺亚又看回了那个花瓶。
「……随便挑的吗?」
「怎么?不喜欢?」
波因姆顺着也看向桌上的那瓶鲜花。
——透明的花瓶,浸泡在水中的茎杆清晰可见。
「这个方便检查,底下有什么不好的,都能看见。
有时候,是不能只看顶上的花有多好看的。」
「——店员小姐,选给我的是自己喜欢的型式呢。」
「不喜欢的话,下次自己来店里选,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店员小姐,突然在这里说话很能放得开了呢。」
「还不是因为你在莫名其妙发疯,正常点行不行啊!」
「……生气了吗?」
「我干嘛生气啊!生不生气又关你什么事?」
「生气了的话……下个礼拜、你还会来吗?」
波因姆被气笑了,最后回答了一句,打算离开。
「别说废话了,说好每礼拜来一趟的,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就会来。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真的会来吗?」
离开前,又听身后传来一句话。
回身去看时,只见诺亚的目光里有一丝、让她有些毛骨悚然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但在视线交汇的后一秒,被那个鬼一般的微笑掩盖过去了。
「会来的,对吧?
那你走吧,店员小姐,一路平安。」
回去的路上,回忆着那个错觉一般的眼神,波因姆想起了别的什么。
「莉莉女士,我能问你点问题吗?」
「欸?当然可以啦,你问吧。」
「里弗大叔之前跟我说,‹别让别人太依赖你了›……
……是想叫我怎么做?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吧?」
话音刚落,身旁一并走着的莉莉突然停下了脚步,落在了后面。
波因姆也停下,转头看去,见莉莉一副惊讶于这个问题的表情。
——但马上又笑了笑。
「没事的,里弗习惯想太多。
人家只是想见到你而已,又不会多做什么的,对吧?」
「你击打他们,他们却不伤恸;
你毁灭他们,他们仍不受惩治。
他们使脸刚硬过于磐石,不肯回头。」
——【耶利米书5:3】
……
二人离开后,诺亚坐在桌前,打量着那个透明的器皿时,听到对面的同事向他搭话。
「……刚刚那位,是你的妹妹吗?」
「诶?」
他有些惊讶。
「怎么这么说?」
「嗯——怎么说呢?
感觉对待工作这种事情的态度,认真到了一种倔强的程度呢,
和你很像,呵呵。
而且看起来你们很熟。
不过,听你的说法,我猜错了?」
「嗯,我们没有亲属关系。」
「啊,也是呢,
你家人应该也不会让女儿去佩斯莱打工的,太远了。
是我欠考虑了。
……那么,是朋友吗?
虽然我不经常在这儿,但也感觉真是很少见呢,
能看到你和除了撒亚耳之外的孩子拌嘴,呵呵。」
……朋友吗?
「或许吧。
……以前的朋友,最近突然遇到了。」
诺亚的工位不怎么允许拉开窗帘,
唯一的光源、除了窗帘缝里透出的一线阳光外、就是明晃晃的白色灯光,
从早到晚丝毫不变,直接影响着室内人的时间概念。
刚上岗时,对于要加班的内容,他习惯在下班后继续坐在工位上完成。
——毕竟环境足够安静。
甚至,在那段时间,他有过住在侧殿的想法。
毕竟档案处的最深处有一个空置的小房间,
在里边的地板上,似乎也有上任主人安放过行军床的痕迹。
而外面走廊的另一边尽头,也有设施齐备的盥洗室。
然而,一开始付诸行动去准备,吾德就把他拦下来了,
叫他回宿舍公寓去完成加班的内容,「至少出来看看朝阳和夕阳吧」。
「但是撒亚耳在宿舍里好吵。」
「……啊哈哈,我去跟他沟通一下。」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了诺亚被分配到了在纳塞的个人公寓,所幸最终没有真的住在工位上。
……但是这个地方的白色灯光,也仍总是让人恍惚,
产生一种、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错觉。
不过、现在有了别的东西。
那个透明的器皿,放在桌上唯一能被太阳照射到的地方,
把阳光反射到室内的墙壁上,
那暖黄色的光斑、还会随着桌面上的工作而轻微晃动。
——用手去摆弄的话,光斑又会各处移动。
……好玩。
……玩什么啊!
由于前段时间突发「想活下来」的念头,
他犹豫许久、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请波因姆一个礼拜来一趟,减少自己特地跑去佩斯莱所花的时间。
……但是,现在诺亚看着桌上那个花瓶,也总是在莫名其妙的亢奋之中、觉出一阵阵头痛。
——想活下去和想自我了断的念头在大脑中冲突着。
想活下去,再体验一会儿这样的生活。
……想现在就结束这一切,定格在最美好的时刻,不用去面对那终将来到的、希望与绝望中间的转折。
他还没有回应莉莉的「邀请」。
因为,那样的事,
不仅风险难以想象,
而且就凭他的能力,如果不彻底脱离这儿的话,
他根本无法借此机会真的做到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处境、以及某个人眼中的他。
……而且,花店那群人不过是平民而已。
——还是一帮可疑分子。
只要稍微做点手脚,就能……
……不行。
算了,再考虑一段时间吧。
一般情况下,在诺亚的休息日、或是跟行动队外出的时候,同事会来坐班;
同时他也正常到岗的话,同事就会在他进行归档和整理工作的时候,在外间负责对接来人。
同事并不经常来。
于是第二个礼拜时,就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外间没有人,
而诺亚正独自在里面,进行保管期限将满资料的收集,
进行粗略审阅后移交给相关人员,进行最终校对与判定是否销档。
轮到一间资料室,他刚查看其中一个区域的类型时,想起了上个礼拜和波因姆一起来的莉莉。
她正是在他的监视下、鬼鬼祟祟地想在这里找些什么,最终未遂。
——这个区域是战争结束之前的、佩斯莱居民证登记与更新记录,基本上已经是被最近更新的居民证覆盖了的版本。
如果莉莉只是单纯想要查阅,在他们自己佩斯莱办事处的记录上寻找、分明是更方便的选择。
那么或许,她并不是来查阅的,而是……
意图带走某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记录。
……特别有可能、是与某些已经被诺亚认识的人相关的,所以可能会被他查到的。
——里弗。
虽然他是花店四人里最不可疑的一个——
纯人类、登记已久、经常负责抛头露面。
——但毕竟他是最早与莉莉有勾连的人,诺亚还是第一反应想到了他。
此时外间传来了敲门声和开门的声音,
但他想了想,还是继续翻了下去。
根据上回找出的、里弗最新一次的居民证登记记录,关联有上一次的……
诶?这上一次的记录上,怎么……
上一次的记录还关联着更之前的……
怎么会……
每一次的出生年,都不一样?
啊,等等,不行,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诺亚把那几张里弗的记录收到了身边,向外走去。
——外间,里弗的「女儿」刚处理完新带来的花,正要提上自己的篮子。
「啊,店员小姐……
如果我没出来的话,你是打算、就这样直接走了吗?」
波因姆无奈地笑了一下。
「……不会的,我会站在门口等你出来。
我得拿到费用才能走,先生。」
「啊,那、可不可以明天……」
「……你的时间、好像不如你预设的那么灵活啊——
上次你这么说的时候,第二天并没有来呢。」
……确实,上个礼拜说好的那个「明天」,诺亚的桌上再次「凭空」出现了一些文件。
为着「暂时还不想死」,那天的他,下班后决定先食言一次,回去继续工作。
不对,等等……
是……哪个「上次」?
诺亚抬头看去,波因姆用平静的目光应对着。
「……那个,我……不是不想去。」
「你来没来并没有什么意义,没了你地球照常会转。
——所以,能不能快点把钱找给我?」
波因姆的表情逐渐绷不住,语气里开始加入威胁成分。
「我想早点回去,谢谢你啊!」
「咦……店员小姐、很讨厌待在这里吗?」
「没有人讨厌你,我记得上次说过一遍了呢。」
「不是讨厌我的话,那是……不喜欢这里的什么因素呢?」
对着诺亚无辜到假可怜的样子,波因姆沉默了一刻,
深吸了一口气——呼了出来。
「我好像……
暂时没有什么理由去更讨厌别的东西,如果跟你比起来的话。」
「真的吗?谢谢你。」
「你……」
看着她那个带些嫌恶和克制的眼神,诺亚感觉自己笑了一下。
「店员小姐,明明上次说话能更放得开的。」
「……毕竟我不想在这里被当成野人抓起来,你不要逼我。」
「欸?是因为环境,所以在保持礼貌吗?」
「……不然呢?」
「其实不会有人管到这里的啦……
甚至、平时也没什么人来的。」
他坐了下来,托着脸看向波因姆。
「所以,想骂、
不是……想说什么的话,说出来就好了。」
「……真的?你不是钓鱼执法?」
「呃,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钓鱼也不是这么钓的。
而且,上次还有人在呢,不也没事吗?」
「可是……」
「难道说……
原来店员小姐不舍得骂我吗?我好感动。」
「……什么东西啊!神经病!」
「啊……
……好幸福,感觉要死了。」
「你脑子有问题吧!快把钱找给我啊!」
「……平时真的没什么人来你这里吗?」
意外地,离开之前,波因姆转身多问了这么一句。
「嗯……至少,不会有重要的人亲自来。
不时有人来拿东西,也都是些跟我差不多的人,
忙自己的事呢,不用在意的。」
诺亚认真思考着作答,突然……
……想起了某个经常无聊没事干、于是不请自来的刺头队友。
「呃,好像有个人……」
「嗯?什么?」
「没什么……」
他打算不说这个,只希望……那个人不要在特定的时刻突然出现吧。
「……下次来,如果没见到我的话,可以去里面用绳子绑着把我强行拖出来噢,
我很愿意的,店员小姐。」
「没那个闲工夫!
……我也没那个癖好!你在说什么啊!」
于是下一个礼拜所发生的事,让诺亚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一语成谶。
……又或许,本来就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来了啊,店员小姐。」
「别发癫,不然我马上走。」
「好可惜啊,这次来的时候我不在里面,不能体验被店员小姐拖出来的感觉了……」
「我走了!」
「……对不起。」
说话间,诺亚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由远及近。
——笑僵在了脸上。让撒亚耳看到的话,他一定会得寸进尺的。
怎么办呢?诺亚只能数着他进门的倒计时。
三、二、一……
……门被冲开了,发出了痛心的声音。
「喂,大忙人……咦?」
波因姆闻声回头看去,与夺门而入后愣了一下的撒亚耳对视上了。
撒亚耳只站住了那么一下,随后边往里走边打量着波因姆,
走到诺亚身边后把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女的?活人?我还以为你性取向有问题呢。」
「……你才有问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哇,没事就不能来了?」
「没事就赶紧给我出去。」
撒亚耳熟练地把窗帘边上的板凳拉了过来,直接坐下了,
显然是没把诺亚的话当话。
随后,他又随意地打量了一番桌对面的波因姆,像是才发现什么似的。
「噢,刚刚没注意,前几周在森林那个队里的蓝毛女啊,是吗?」
波因姆处理鲜花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向撒亚耳看去,
而撒亚耳的目光已经转回了诺亚。
「……她是谁、关你什么事?」
「我说你这个人,也太随便了吧?」
「哈?」
「你事情多压力大我不是不能理解,但你也不能见到个同龄女的就拉过来吧?
——好歹,找点没风险的普通平民下手啊。」
……诶?
诺亚看向波因姆,她此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抬头审视着毫无知觉的撒亚耳。
「上次在森林,你不也看到了吗?他们队里那个精灵还挺能打的。
——因为找乐子而惹祸上身的话,我可不会去管你噢!
哈哈哈!好自为之。」
……一向封闭的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在别人眼里,他们更有可能、会被理解成什么样的关系。
「撒亚耳,你……」
「你是什么意思?」
诺亚正想把撒亚耳赶走,波因姆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二人一齐转头看向她,而她只看着撒亚耳。
「噢?你还在啊。」
撒亚耳应道,用着他惯常的那副厌恶世界规则的笑容。
「蓝毛女,不知道这家伙跟你说了什么啊。
——他就只是个底层社畜,什么好处都给不了你的。」
「……什么好处?」
「少装傻了,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什么人……请问,你的身边,难道都是这样的人吗?」
「哈,不然呢?这个世界上的人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那你真的是很可怜呢。」
波因姆盯着撒亚耳,克制着什么似的说道。
而诺亚视野里的撒亚耳,此时停下了他的其他动作。
「……哈?」
「你说你身边只有这种人,所以说——
——从来没有人来真诚地找过你,对不对?
——一直以来,身边的人从来都不看着你这个人,而是根据你的标签去对待你,对吧?」
像是有所准备过那样,波因姆说着,语气越发尖锐。
「……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的人。
——真是可怜啊,撒亚耳大人。」
诺亚感到身旁一片安静,
看去时,撒亚耳像是被激起了什么回忆一般,皱眉看着波因姆,一言不发。
而波因姆把字条往桌上一搁,拿起了自己的篮子。
「我先走了。
诺亚,你明天来我们店里给里弗也行,下个礼拜一起付给我也行。
爱怎样怎样,但是别给我发癫。」
关门的声音传来后,诺亚有些担心地看着沉默的撒亚耳。
——毕竟,虽然他现在好多了,
但是小时候那个、「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的拿细耳人撒亚耳,
可是相当地玻璃心,所以才会如此易怒、并且频繁暴力违纪。
然而,撒亚耳突然笑了一下,接着转向了诺亚。
「……你喜欢这种?」
「……哈?」
「很会骂人的类型啊。」
撒亚耳对他嘻嘻笑着。
「怎么?终于忙成心理变态了,要找个人骂自己?」
「撒亚耳……我要是有那种倾向,我第一个会先爱上你这个神经病。」
「哇!别恶心我!」
撒亚耳跳了起来,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那不然,难道人家帮你包扎一次,你就一见钟情了?
自作多情得真可怜。」
「……别瞎猜了。以前认识的人。」
「以前?我好歹也是十岁就认识你了,怎么没见过这号人?」
「我跟你很熟吗?撒亚耳?」
「切,见色忘友的东西。」
「……谁跟你是友啊。」
「算了,大忙人变成受虐狂了,这可是个不错的新闻。」
撒亚耳摆了摆手,向门口走去。
「……我没有,你别给我去乱说。」
「当然啦,你还不了解我吗?」
……就是因为了解你才会这么说啊!
再一次的关门声响起后,诺亚回想起波因姆离开前最后那个眼神。
……完蛋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就可以去死了。
「 入口的不能污秽人,出口的乃能污秽人。」
——【马太福音15: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