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碧桃-风雨天-

礼拜一。


里弗单独对弗本说,圣殿最近会派人来,做合作前的抽查工作。

波因姆又偷听到了。接着便打量,这「最近」,她除了送订单之外,还能躲去街上干什么。

但里弗又马上把她抓住了。

「明天我和小花儿去外面做实验,你留前边看店。」

「哇,大叔又压榨人!」

「谁压榨你了!本职工作好不好!」


……


这天,街上又有圣殿的人在巡逻。

波因姆已经习惯了,只是掠过那四五个人身边。

——同时无法控制地瞟一眼,试图找着一对熟悉的瞳孔。

那对水蓝色的眼眸,其中的真诚也像水一般无法得知深浅。


并没有这种巧合,波因姆只看到他们拿着魔力检测器,边在一条野狗身旁晃着,边哈哈大笑。

……这样能查出什么啊。


遇到骑着小板车的帕比莉时,波因姆分享了这件事并这么无语地问了。

而帕比莉没忍住大笑了出来,又神秘地凑近波因姆。

「是有点水,不过撞到面前来的,他们就不会放过了。

前几天就抓了只经常乱跑的魔族小男孩,你说不定还见过呢。」

「会被抓去哪里呢?」

「杀鸡儆猴?做研究?我也不清楚呢。」

「噢……好可怕啊。」


「哎呀,其实那个男孩是灰色地带那边一个组织里的,从小跟大人干事,说不定害过多少居民呢。」

「咦?我还以为他们是为所有平民做事的呢。」

「嗨,你在想什么啊。他们当然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呀,怎么可能还会管别人呢。」


「……这样吗。」


「欸,你反应怎么这么平淡?」

帕比莉有点意外。

「人类不都是会共情同类的吗?特别是女孩子。」

「同类?你是说,他害过人类——所以我要怎么样?」

波因姆笑道。

「确实会有所警惕啦,不过没害我家人就行,嗯哼。」


但帕比莉反而更有点疑惑了。她说自己要继续去叫卖,就远去了。


这样的表情,波因姆倒也不是第一次见。

前一天午饭吃烤羊肉时,里弗其实给她准备了另一份食物。

——大概是因为之前听她说了羊妖小诚的故事。

但那顿饭的烤羊肉,波因姆吃得很香。

当时,桌上的其他三人也是这样惊异地看着她。


或许,是波因姆之前没跟他们说清楚。

——她童年时,小诚和阿清帮她烧制的人类食物,不可能无荤。

而其中的肉食,当然是不分物种的。

波因姆刚记事不久,小诚为了她的蛋白质摄入、第一个杀的,就是同盟外的羊。

在这之后,波因姆虽然没主动杀森林路人当食材,但小诚和阿清平时带回来的肉,可不一定不是从她的无辜同类身上取下来的。


对了,阿清可是狼妖啊,在合流前,他的狼群肯定也杀过不少吧——

小诚的同盟里家人们的同类动物们,其中说不定还有曾是他们家人的个体。

但,他们还是共存了许久。

所以,波因姆从小就是在这样的理念下长大的。

不过,最近她也能感觉到,这样并不被大家所习惯。


……


拐回来要把货送到面包店时,波因姆在街道的角落瞧见了刚才的那只狗,蜷缩成一团。

她轻轻走了过去,在它谨慎的注视中蹲了下来,伸手去检查它的身上。

「……咦?你受伤了?」

她眯起眼睛。

「刚刚那些人干的?」

*「……不。」*

有意识在她脑中发出简短的信号声音。


波因姆起身,走进面包店,把订单的花蜜酱给了克洛女士后,又向她要了一点简单的临时医疗用品。

不只是在为修女做帮手时所学的医护本领,在这之前,波因姆在同盟里也学过一点急救技能,平日里还是能用得上的。


她清理了那只狗的伤口,又简单替它包扎了一下。

接着,看着它慢慢走远——或许是去找同伴——的身影时,波因姆的眼前浮现出了另一个影子。


再次遇到「牧童和牧羊犬」的那年,她曾借着大雪天进过城里——进的那座城应该是佩斯莱。

——当时,也是这样在街道的一个角落巷子里,听到了一只在雪堆下的小猫所发出的意识呼唤。

……不,是小虎妖。

那时在雪中掘出「猫」后,波因姆的直觉这么告诉自己。

然而那时的局势不如现在轻松。

她刚为小虎妖处理了伤口,又裹上自己捡来的大衣后,就听到身后的街上传来士兵队伍的脚步声。

于是,她只能把小虎妖小心放在阴影处,匆忙离去。


……那只小虎妖,还活着吗?现在会在哪呢?


把医疗用品还到面包店时,克洛有些好奇。

「怎么了?谁受伤了吗?」


于是借着话头,波因姆又吐槽了一遍圣殿巡逻队玩狗的事情。

「哈哈。咳,现在可比以前好多咯,所以他们才会睁只眼闭只眼。」

「以前?」

「嗯,那时可高调啦,在城里,不是人的、都不由分说先拉走。」

「咦,还有这种时候啊!是他们说的『战争』的时候吗?」


「不是啦,是145年停战之后那段时间。

说是,要清理那些、可能躲藏在哪幸存下来的敌人……

……噢,你是森林来的?我听说,他们那会儿在森林里也是这样的。」


啊……难道说的是、是再次遇到他们的那时候?他们就是在做这个?


「……那为什么,现在一副算是平静的样子?」

「因为有人流血了呀。」

克洛笑道。

「所以现在,不管在哪,都只是安排巡逻了。至少安静了点,也好。」

嗯,遇到曼尔后的那两年,波因姆确实觉得森林里比以前平静了一些,原来是这样。


……


傍晚回店前,那几个人还在街上。

路过裁缝铺时,波因姆往里看去,只有纳维在。

「嗨!茜克不在吗?」


这么问,是因为波因姆能感知到意识的波动。

但很快,她脑中发出了声音。

*「我在楼上噢,别提起我。」*


波因姆抬头看了一眼,同时,巡逻的队伍刚好路过裁缝铺门口。

见他们远去后,她才又向纳维开口问话。

「……怎么了?茜克会有危险吗?」

「噢,放心啦,不会的,茜克在法律上是合法居民。」

纳维摆摆手,笑道。

「只是因为,非人物种要接受一个流程的检查。

太麻烦了,又浪费时间,不如躲过去。」


回到店里。

晚饭后,里弗让波因姆和曼尔在楼下前店守着,说自己和弗本出趟门,很快回来。

「你不是说晚上最好不要出门吗?」

「所以我带了弗本呀,哈哈哈。」

「啊!大叔对弗本的态度好恶劣!」

「既然弗本先生去了,那么我们四个可以一起去吗?」


「还是算了吧。」

里弗捏了一下曼尔耳后的花瓣。

「下次一定,好吗?」


……


二人走了,剩下波因姆与台上的一盆月季。

在森林照顾曼尔的那两年,她们一直都是以这种形态交流的。


也正是那两年,让波因姆切身体验到了植物灵无法化人形的麻烦之处。

移动不便、施法效果弱、植物形态还容易被摧残……

甚至,无法移动、也无法制造声波的他们,连当时那场封印的罪魁祸首是谁,都只能听路过闲聊的其他物种透露些许。


——听说,是一族非人物种,向当时势如破竹的人类阵营倒戈了。

那族非人物种,与森林另一片区域的植物灵对战时,制造了压倒性的魔力氛围。

这片魔力,意外地、将森林里其他有花植物的化形魔力也一并封印。


是的,对于零散根植于大地的植物,「种族」的概念应当更加抽象。

即使曼尔原植于一片集中的废弃月季种植园,有着一个紧密的种群。

但,她的身边也不乏传播而来的种子、各种杂交而成的,还有许多在她离开后才生芽的个体。

那么——

她对于自己要援助的「族人」,是如何定义的呢?


曼尔像是思考过这个答案一样。

*「我是因无法化形的植物灵而得以化形的。

所以,我要帮助的,就是所有无法化形的大家。」*


「咦?可是,有一些植物灵和你并没有要紧的关系吧?」

*「……波因姆小姐不也是这样吗,以前?」*

曼尔的意识在她脑中轻笑了一声。

*「愿意留下来照顾我,也经常帮助别的小动物,不是吗?」*


——曼尔与她一起度过了两年,波因姆平时是什么样子,曼尔可能比她自己还更要清楚。

在同盟的营地被攻破后,波因姆躲藏流离于森林的那段时间里。

除了那次与修女的短暂合作、以及那次遇见小虎妖之外……

她见到同样苟活于逃亡之中的小动物,若是自身宽裕,也总会施予援手。

——然后无声离去。


实际上。

虽然在那八年的流浪中,波因姆并没有为自己所遇的困境与险难流过泪。

但她还是有记忆的——那些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流过脸颊的眼泪。

在修女的临时医护营地的那两天。

每当见到病重无法救治的兽妖,被围在身边的亲属轻轻舔舐时,她总会默默离去。

然后,回来被修女问到「发生什么了」时,摇摇头。

而当时,因着身后脚步声,只能放下那只小虎妖、离开巷子的波因姆……

在回到森林后,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痕。


因为,在这个奉行丛林法则的世界里……

他们都是这样的——

——容易受伤生病死在森林的、只能冻死在城内雪堆之下的、最微小的存在。


波因姆从小学会的,「同盟之外无同类」。

而与之依存着的就是——

「同盟之外没有完全的敌人」。


波因姆默认了这说法,而曼尔也说起了其他的话题。

*「里弗先生说研究有进展了喔!」*

「真的吗!那太好了。」

*「他说,明天带我去外面,进行第一次试验……好期待啊!」*


说话间,里弗和弗本回到了店里,带着一些魔药和植物。


「波因姆大人,请去休息吧,剩下的时间交给我。」

波因姆朝弗本点点头,便拉着化回人形的曼尔上楼了——今晚是弗本值夜。


……


礼拜二上午。

送走了里弗和曼尔之后,波因姆坐在前间,果然有圣殿的人来检验商品质量。

她按照里弗交代的流程、领着他们去了后院采样。

而方才还在修枝的弗本居然不见了。


趁来人专注于采样,波因姆向楼梯看去。

她发现,弗本藏在拐角处盯着后院,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回去的园艺剪。

她好像懂了,为什么里弗让她留下来看店。

……弗本原来有这么怕他们啊。


……


中午时分,来人已经走了。

而二人回来后,里弗说自己换班来看前店。


用过午饭。

波因姆做完清洁,下楼去问问曼尔和里弗上午的情况。

「喂,大叔,你们早上如何……咦?」


然而她发现,在大家习惯午休的这个时间里,店里居然来了位客人。

——气场有些特别的客人,让店里的氛围异常安静。

青灰色的中长发,在头顶两侧绑成半扎双丸子。

随波因姆的声音,这位女客人灰黄色的眼瞳犀利地瞥了她一眼。

接着不动声色地转回,又继续打量着货架上的商品。


待会儿再来问吧。


波因姆正要转身时,那女客人取下一小盆猫用催吐草来到柜台前,里弗在打量后出声了。

「嗯?小姐,你是在养猫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好意思,您消消气。」

里弗朝这个看起来比波因姆还小的客人道歉。

「哎呀,了解顾客需求也是该做的嘛。

您看,这草多是给家养猫用的,那么……

……与之有类似效果的植物,我们还有一个品种,更适合那种『有魔力的』大型动物。

我猜……您应该需要吧?」


女客人仰起头,盯着里弗不语。

风拂过时,她左侧的丸子头松松地被吹动了。

「……好啊。」

她笑意不及眼底。

「拿来看看——让那边的店员拿过来。」

「……啊?」


「就戴帽子那个。」

女客人转头,下巴朝着往里间走的弗本扬了扬。

正要略过波因姆身边的他顿在了原地,压低帽檐的手在发抖。


弗本按曼尔的指示在里间找到了那株草,真的端出来递给了客人。

她问了价格。付钱时,里弗又向她推去一张名片。

「这么有缘,认识一下,如何?」

「还把信息给我?不怕我去揭发你么?」她抬头挑眉。

「这个嘛……」

里弗眼中的讨好消失了,审视有趣事物一般、笑看着她。

「连魔角都不敢露出来的魅魔小姐,您以什么身份去检举呢?」


女客人沉默了一下。

随后,发出一阵少女的清亮笑声,拿走了名片和那盆草。

「……行,以后有需要再联系你们。

——但,还看你们能不能满足我们的需要了。」

「嗯哼,我们有一种植物,对兽妖极具吸引力的,有用吗?」

「这种不够看啦。」

女客人挥挥手,离开了花店,

「算了,下次再说。」


……


「……为什么?」

里弗在外间与女客人交流时,波因姆在里间看着递完植物回来的弗本。

「是你的同族,对吧?

为什么你会像怕圣殿的人那样怕她?」


「……我的同族、吗?」

弗本低声道。

「……那个。波因姆大人,你觉得这个词,应当说的是光精灵呢、还是魅魔呢?」

「呃、我不是说……我只是说。」

波因姆紧张补充道,

「那个女孩子是魅魔吧?

你们同样是魔物血脉,或许……」


「……是否同为魔族血脉、意义不太大。」

弗本抬头对她少见地笑了。

「波因姆大人,你是想说,相较于光精灵来说,魅魔族会更让我感到亲切吗?

……并不。

我确实是光精灵的罪证——为圣殿办事的光精灵,我父亲他的罪证;

而我的出生、和到现在的经历……

同样也是魅魔族的抛弃所造成的。」


「……欸?原、原来,你不是魔族被光精灵欺负导致的吗……你到底是……」

「……那个,以后再说吧。」

弗本摇了摇头,语气很轻。

「我只是想说——

我没有所谓的同族,我只有你们,波因姆大人。只有你们是我的家人。」


……


「……嗯。谢谢你能把我当作家人。」

见弗本又低下头去,波因姆拍拍他的背。

「不过,你总那么害怕,我也很担心呢。

你自己也说过吧,我们应该不会有事的。」

「……只是……和平常一样,稍微有点紧张,我是不是会连累你们而已啦。

——因为,只要是在我面对外人的时候,都有这个风险。」


弗本起身,笑着轻声道。


「我知道的,魅魔族当然有好人。像是那位小姐,她的态度挺好的,应该是为非人办事的那种;

而实际上,圣殿也有人真心帮助过我……

我不会过度害怕这个世界的。谢谢你,波因姆大人。

不过,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呢?

我也希望,你能安心地相信我们……」


听见女客人离开,弗本去前间了,留下波因姆一人在里间发着呆。

她好像知道了,自己这几天在担忧的事情。


不在同一战线的「同种族」,不一定不会伤害自己。

但,看上去的「不同阵营不同种族」,反倒有可能会帮助自己。

——他所说的,就是波因姆从小的生存规则啊。

「同盟之外没有同类,但,也没有完全的敌人」。

……不完全靠「种族」和「阵营」去彻底划分敌友,所看的,只是「真心」和「态度」,和是否相似的「处境」。


所以,她最近在挂念着的——

正是那个,在「不同阵营」里、但和她在「同一个规则的压迫」下……

……却仍有着「自我与真心」的牧童。


……


为什么会恐惧见到他呢?

要说是对「真假」的验证与过去友谊的执念,并不完全准确。

那段天真的友谊早在145年就结束了;而那年的背叛,也包含在她过去八年的恨意中,在这几个月里开始被当下的新生活逐渐稀释。


能够让她所担忧的,其实是过去的那个,拥有有趣灵魂、但又「易碎」到可怕的牧童。


当时的她不可能看不到,他出现时常带着的、一脸没精神的困意。

作为非土著的小孩、在杂乱湿热的森林里,就算被牧羊犬保护着,他自己的身上也总是遍布大大小小的伤痕;

她问起时,他沉默后反而罕见地笑着说「那不是和你一样了吗」。

发现他跑到营地边缘的那个晚上,波因姆注意到的,除了比白日时要旧得多的衣着,还有他死水一般的眼神。

像是,当晚他若没出来,就会马上死掉。


波因姆一直知道的。

——入侵了同盟的圣殿,也对那个牧童做着一样的事,让他、比动物养大的她还不像一个人类。


……所以,她担心的是——

再见到那个牧童时,发现他已经摒弃了一个正常的生物该有的情感、已经完全认同着成为了那个规则中的一员。

因为,这样就说明——

那个暂且能「演出真诚」的、和她在同一个处境下的孩子,真的死掉了。


又一个,她童年里的真实灵魂在逼迫之下的消亡。

她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

所以她在害怕,害怕能够确认「那个孩子是否还活着」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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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春归风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

——《题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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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弗本的猜测一样,里弗也认为,那位女客人效力于争取非人利益的地下非法组织。

地下组织需要高于法律许可的战力,其中包含大型兽妖。

所以他们才会需要这些,本被严格管理的、大型兽妖所用的日用品。

——而魔力植物是其低等替代品。


下午二人还要外出进行试验。和曼尔离开时,里弗带着一个小花盆。

目送他们离开,波因姆的心中总有些许不安。


直到太阳落山,二人也未回来。

波因姆有些着急了,正要问弗本一起出去看看,门口传来了声音。


里弗是一个人回来的,手里的花盆……

——不对,他就是一个人回来的。

波因姆察觉不到任何非人物种的意识波动。

——即使里弗手中的花盆里,是那株熟悉的橘粉色月季。


「……曼尔!」

波因姆冲了过去,夺过他手中的花盆。

「曼尔……怎么没有……」


「……什么?」弗本疑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怎么会……里弗?」

波因姆抬头失焦地向着里弗。

「——你?你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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