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磐石:污秽(二)

「……噢,有空了是吧。」


波因姆从篮子里拿出了一张卡片,

卡片上印着花店的信息、以及一些给顾客的注意事项说明。

「养护鲜花的要点都在上面,最好在今天之内都看一遍。

初处理我刚刚已经帮着完成了,后续的记得按照上面的要点来每日进行。」


她把卡片放在了花瓶的旁边,边推向对面,边介绍着。

——平静到有些冷漠的声音。

明明平时面对别的顾客,她总是不自觉地笑着说话。


……也不知为何,明明是说过许多次的同样这番话,

她此时瞥了一眼背后低着头的陌生工作人员、身边的莉莉,

又看看观察着她表情的诺亚,

再次伸入篮子的手总有些紧张。


「这是我在卖瓶子的工匠那开来的凭据,里弗在上面还另写了我们的费用。」

她把那张票据也放在桌上,听对面的人开口说话。

「……今天就要付给你吗?」


「啊?……您想怎么样?」

「我明天再带过来……可以请你、明天再来一次吗?」


波因姆有些无语地抬头。

——看着在白色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的那张脸上、诺亚那副看起来有些欠揍的微笑。




「……不好意思,店长把来圣殿当作我的休日,明天我还要在店里干活。」


「啊、好可惜。

那……

……我可以明天送到你们店里去吗?」


波因姆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们店的店门,一向面对所有人开放,

先生,只要您能过佩斯莱的城关、您就能来。」


「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

——我可不想被里弗店长认为是欠钱不还的人。」


好什么好啊。

波因姆无语地再次看向诺亚时,发现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个花瓶上。


「你们店里的花瓶,都是这样的吗?」

「……刚刚说过,我去工匠店单独买的。」

「……真的吗?」

「不是你让我挑的吗?

我没必要跟你对着干,工作而已。」


「啊,实在是抱歉。」

诺亚笑道。

「……我以为、店员小姐是不会帮讨厌的人选东西的。」

「……没有人讨厌你,少给我在这里自作多情。」


带些狠厉的话脱口而出,

听见莉莉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波因姆意识到、在陌生环境里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


四下观察了一下,却只见诺亚又看回了那个花瓶。

「……随便挑的吗?」

「怎么?不喜欢?」


波因姆顺着也看向桌上的那瓶鲜花。

——透明的花瓶,浸泡在水中的茎杆清晰可见。


「这个方便检查,底下有什么不好的,都能看见。

有时候,是不能只看顶上的花有多好看的。」


「——店员小姐,选给我的是自己喜欢的型式呢。」

「不喜欢的话,下次自己来店里选,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店员小姐,突然在这里说话很能放得开了呢。」

「还不是因为你在莫名其妙发疯,正常点行不行啊!」


「……生气了吗?」

「我干嘛生气啊!生不生气又关你什么事?」

「生气了的话……下个礼拜、你还会来吗?」


波因姆被气笑了,最后回答了一句,打算离开。

「别说废话了,说好每礼拜来一趟的,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我就会来。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真的会来吗?」


离开前,又听身后传来一句话。

回身去看时,只见诺亚的目光里有一丝、让她有些毛骨悚然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但在视线交汇的后一秒,被那个鬼一般的微笑掩盖过去了。


「会来的,对吧?

那你走吧,店员小姐,一路平安。」


回去的路上,回忆着那个错觉一般的眼神,波因姆想起了别的什么。


「莉莉女士,我能问你点问题吗?」

「欸?当然可以啦,你问吧。」

「里弗大叔之前跟我说,‹别让别人太依赖你了›……

……是想叫我怎么做?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能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吧?」


话音刚落,身旁一并走着的莉莉突然停下了脚步,落在了后面。


波因姆也停下,转头看去,见莉莉一副惊讶于这个问题的表情。

——但马上又笑了笑。


「没事的,里弗习惯想太多。

人家只是想见到你而已,又不会多做什么的,对吧?」



「你击打他们,他们却不伤恸;

你毁灭他们,他们仍不受惩治。

他们使脸刚硬过于磐石,不肯回头。」

——【耶利米书5:3】



……

二人离开后,诺亚坐在桌前,打量着那个透明的器皿时,听到对面的同事向他搭话。

「……刚刚那位,是你的妹妹吗?」


「诶?」

他有些惊讶。

「怎么这么说?」


「嗯——怎么说呢?

感觉对待工作这种事情的态度,认真到了一种倔强的程度呢,

和你很像,呵呵。

而且看起来你们很熟。

不过,听你的说法,我猜错了?」


「嗯,我们没有亲属关系。」

「啊,也是呢,

你家人应该也不会让女儿去佩斯莱打工的,太远了。

是我欠考虑了。

……那么,是朋友吗?

虽然我不经常在这儿,但也感觉真是很少见呢,

能看到你和除了撒亚耳之外的孩子拌嘴,呵呵。」


……朋友吗?

「或许吧。

……以前的朋友,最近突然遇到了。」




诺亚的工位不怎么允许拉开窗帘,

唯一的光源、除了窗帘缝里透出的一线阳光外、就是明晃晃的白色灯光,

从早到晚丝毫不变,直接影响着室内人的时间概念。


刚上岗时,对于要加班的内容,他习惯在下班后继续坐在工位上完成。

——毕竟环境足够安静。

甚至,在那段时间,他有过住在侧殿的想法。

毕竟档案处的最深处有一个空置的小房间,

在里边的地板上,似乎也有上任主人安放过行军床的痕迹。

而外面走廊的另一边尽头,也有设施齐备的盥洗室。


然而,一开始付诸行动去准备,吾德就把他拦下来了,

叫他回宿舍公寓去完成加班的内容,「至少出来看看朝阳和夕阳吧」。

「但是撒亚耳在宿舍里好吵。」

「……啊哈哈,我去跟他沟通一下。」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了诺亚被分配到了在纳塞的个人公寓,所幸最终没有真的住在工位上。

……但是这个地方的白色灯光,也仍总是让人恍惚,

产生一种、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错觉。


不过、现在有了别的东西。

那个透明的器皿,放在桌上唯一能被太阳照射到的地方,

把阳光反射到室内的墙壁上,

那暖黄色的光斑、还会随着桌面上的工作而轻微晃动。

——用手去摆弄的话,光斑又会各处移动。


……好玩。

……玩什么啊!


由于前段时间突发「想活下来」的念头,

他犹豫许久、还是决定厚着脸皮请波因姆一个礼拜来一趟,减少自己特地跑去佩斯莱所花的时间。

……但是,现在诺亚看着桌上那个花瓶,也总是在莫名其妙的亢奋之中、觉出一阵阵头痛。


——想活下去和想自我了断的念头在大脑中冲突着。

想活下去,再体验一会儿这样的生活。

……想现在就结束这一切,定格在最美好的时刻,不用去面对那终将来到的、希望与绝望中间的转折。


他还没有回应莉莉的「邀请」。

因为,那样的事,

不仅风险难以想象,

而且就凭他的能力,如果不彻底脱离这儿的话,

他根本无法借此机会真的做到什么,来改变自己的处境、以及某个人眼中的他。


……而且,花店那群人不过是平民而已。

——还是一帮可疑分子。

只要稍微做点手脚,就能……


……不行。

算了,再考虑一段时间吧。




一般情况下,在诺亚的休息日、或是跟行动队外出的时候,同事会来坐班;

同时他也正常到岗的话,同事就会在他进行归档和整理工作的时候,在外间负责对接来人。


同事并不经常来。

于是第二个礼拜时,就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外间没有人,

而诺亚正独自在里面,进行保管期限将满资料的收集,

进行粗略审阅后移交给相关人员,进行最终校对与判定是否销档。


轮到一间资料室,他刚查看其中一个区域的类型时,想起了上个礼拜和波因姆一起来的莉莉。

她正是在他的监视下、鬼鬼祟祟地想在这里找些什么,最终未遂。


——这个区域是战争结束之前的、佩斯莱居民证登记与更新记录,基本上已经是被最近更新的居民证覆盖了的版本。

如果莉莉只是单纯想要查阅,在他们自己佩斯莱办事处的记录上寻找、分明是更方便的选择。


那么或许,她并不是来查阅的,而是……

意图带走某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记录。

……特别有可能、是与某些已经被诺亚认识的人相关的,所以可能会被他查到的。


——里弗。

虽然他是花店四人里最不可疑的一个——

纯人类、登记已久、经常负责抛头露面。

——但毕竟他是最早与莉莉有勾连的人,诺亚还是第一反应想到了他。


此时外间传来了敲门声和开门的声音,

但他想了想,还是继续翻了下去。


根据上回找出的、里弗最新一次的居民证登记记录,关联有上一次的……

诶?这上一次的记录上,怎么……

上一次的记录还关联着更之前的……

怎么会……

每一次的出生年,都不一样?


啊,等等,不行,刚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诺亚把那几张里弗的记录收到了身边,向外走去。


——外间,里弗的「女儿」刚处理完新带来的花,正要提上自己的篮子。

「啊,店员小姐……

如果我没出来的话,你是打算、就这样直接走了吗?」


波因姆无奈地笑了一下。

「……不会的,我会站在门口等你出来。

我得拿到费用才能走,先生。」


「啊,那、可不可以明天……」

「……你的时间、好像不如你预设的那么灵活啊——

上次你这么说的时候,第二天并没有来呢。」


……确实,上个礼拜说好的那个「明天」,诺亚的桌上再次「凭空」出现了一些文件。

为着「暂时还不想死」,那天的他,下班后决定先食言一次,回去继续工作。


不对,等等……

是……哪个「上次(矿山)」?

诺亚抬头看去,波因姆用平静的目光应对着。


「……那个,我……不是不想去。」


「你来没来并没有什么意义,没了你地球照常会转。

——所以,能不能快点把钱找给我?」

波因姆的表情逐渐绷不住,语气里开始加入威胁成分。

「我想早点回去,谢谢你啊!」


「咦……店员小姐、很讨厌待在这里吗?」

「没有人讨厌你,我记得上次说过一遍了呢。」

「不是讨厌我的话,那是……不喜欢这里的什么因素呢?」


对着诺亚无辜到假可怜的样子,波因姆沉默了一刻,

深吸了一口气——呼了出来。

「我好像……

暂时没有什么理由去更讨厌别的东西,如果跟你比起来的话。」

「真的吗?谢谢你。」

「你……」


看着她那个带些嫌恶和克制的眼神,诺亚感觉自己笑了一下。

「店员小姐,明明上次说话能更放得开的。」

「……毕竟我不想在这里被当成野人抓起来,你不要逼我。」

「欸?是因为环境,所以在保持礼貌吗?」

「……不然呢?」


「其实不会有人管到这里的啦……

甚至、平时也没什么人来的。」

他坐了下来,托着脸看向波因姆。

「所以,想骂、

不是……想说什么的话,说出来就好了。」


「……真的?你不是钓鱼执法?」

「呃,你怎么知道这个词的……

钓鱼也不是这么钓的。

而且,上次还有人在呢,不也没事吗?」


「可是……」

「难道说……

原来店员小姐不舍得骂我吗?我好感动。」

「……什么东西啊!神经病!」

「啊……

……好幸福,感觉要死了。」

「你脑子有问题吧!快把钱找给我啊!」




「……平时真的没什么人来你这里吗?」

意外地,离开之前,波因姆转身多问了这么一句。

「嗯……至少,不会有重要的人亲自来。

不时有人来拿东西,也都是些跟我差不多的人,

忙自己的事呢,不用在意的。」


诺亚认真思考着作答,突然……

……想起了某个经常无聊没事干、于是不请自来的刺头队友。


「呃,好像有个人……」

「嗯?什么?」

「没什么……」

他打算不说这个,只希望……那个人不要在特定的时刻突然出现吧。


「……下次来,如果没见到我的话,可以去里面用绳子绑着把我强行拖出来噢,

我很愿意的,店员小姐。」

「没那个闲工夫!

……我也没那个癖好!你在说什么啊!」


于是下一个礼拜所发生的事,让诺亚感受到了、什么叫做一语成谶。

……又或许,本来就是迟早会发生的事。


「……来了啊,店员小姐。」

「别发癫,不然我马上走。」

「好可惜啊,这次来的时候我不在里面,不能体验被店员小姐拖出来的感觉了……」

「我走了!」

「……对不起。」


说话间,诺亚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由远及近。

——笑僵在了脸上。让撒亚耳看到的话,他一定会得寸进尺的。


怎么办呢?诺亚只能数着他进门的倒计时。

三、二、一……

……门被冲开了,发出了痛心的声音。

「喂,大忙人……咦?」

波因姆闻声回头看去,与夺门而入后愣了一下的撒亚耳对视上了。


撒亚耳只站住了那么一下,随后边往里走边打量着波因姆,

走到诺亚身边后把视线落到了他身上。


「……女的?活人?我还以为你性取向有问题呢。」

「……你才有问题。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哇,没事就不能来了?」

「没事就赶紧给我出去。」

撒亚耳熟练地把窗帘边上的板凳拉了过来,直接坐下了,

显然是没把诺亚的话当话。


随后,他又随意地打量了一番桌对面的波因姆,像是才发现什么似的。

「噢,刚刚没注意,前几周在森林那个队里的蓝毛女啊,是吗?」

波因姆处理鲜花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向撒亚耳看去,

而撒亚耳的目光已经转回了诺亚。

「……她是谁、关你什么事?」

「我说你这个人,也太随便了吧?」

「哈?」

「你事情多压力大我不是不能理解,但你也不能见到个同龄女的就拉过来吧?

——好歹,找点没风险的普通平民下手啊。」


……诶?


诺亚看向波因姆,她此时停住了手中的动作,抬头审视着毫无知觉的撒亚耳。

「上次在森林,你不也看到了吗?他们队里那个精灵还挺能打的。

——因为找乐子而惹祸上身的话,我可不会去管你噢!

哈哈哈!好自为之。」


……一向封闭的他突然反应过来了。

在别人眼里,他们更有可能、会被理解成什么样的关系。


「撒亚耳,你……」

「你是什么意思?」

诺亚正想把撒亚耳赶走,波因姆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二人一齐转头看向她,而她只看着撒亚耳。


「噢?你还在啊。」

撒亚耳应道,用着他惯常的那副厌恶世界规则的笑容。

「蓝毛女,不知道这家伙跟你说了什么啊。

——他就只是个底层社畜,什么好处都给不了你的。」

「……什么好处?」

「少装傻了,你们都是些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什么人……请问,你的身边,难道都是这样的人吗?」

「哈,不然呢?这个世界上的人不就是这个样子的吗……」

「那你真的是很可怜呢。」


波因姆盯着撒亚耳,克制着什么似的说道。

而诺亚视野里的撒亚耳,此时停下了他的其他动作。

「……哈?」


「你说你身边只有这种人,所以说——

——从来没有人来真诚地找过你,对不对?

——一直以来,身边的人从来都不看着你这个人,而是根据你的标签去对待你,对吧?」


像是有所准备过那样,波因姆说着,语气越发尖锐。


「……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的人。

——真是可怜啊,撒亚耳大人。」


诺亚感到身旁一片安静,

看去时,撒亚耳像是被激起了什么回忆一般,皱眉看着波因姆,一言不发。


而波因姆把字条往桌上一搁,拿起了自己的篮子。

「我先走了。

诺亚,你明天来我们店里给里弗也行,下个礼拜一起付给我也行。

爱怎样怎样,但是别给我发癫。」




关门的声音传来后,诺亚有些担心地看着沉默的撒亚耳。

——毕竟,虽然他现在好多了,

但是小时候那个、「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的拿细耳人撒亚耳,

可是相当地玻璃心,所以才会如此易怒、并且频繁暴力违纪。


然而,撒亚耳突然笑了一下,接着转向了诺亚。

「……你喜欢这种?」

「……哈?」

「很会骂人的类型啊。」

撒亚耳对他嘻嘻笑着。

「怎么?终于忙成心理变态了,要找个人骂自己?」


「撒亚耳……我要是有那种倾向,我第一个会先爱上你这个神经病。」


「哇!别恶心我!」

撒亚耳跳了起来,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那不然,难道人家帮你包扎一次,你就一见钟情了?

自作多情得真可怜。」


「……别瞎猜了。以前认识的人。」

「以前?我好歹也是十岁就认识你了,怎么没见过这号人?」

「我跟你很熟吗?撒亚耳?」

「切,见色忘友的东西。」

「……谁跟你是友啊。」


「算了,大忙人变成受虐狂了,这可是个不错的新闻。」

撒亚耳摆了摆手,向门口走去。


「……我没有,你别给我去乱说。」

「当然啦,你还不了解我吗?」


……就是因为了解你才会这么说啊!


再一次的关门声响起后,诺亚回想起波因姆离开前最后那个眼神。

……完蛋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就可以去死了。



「 入口的不能污秽人,出口的乃能污秽人。」

——【马太福音1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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