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碧冬茄:相交(一)

傍晚,

诺亚来到主殿副楼的饭厅,在小房间里和吾德讨论着行动队的集体任务。


「……春末我们有一个排查任务,在佩斯莱节日集会上的,

你帮忙看看怎么规划比较好。」

「嗯,好的。」

诺亚看向那份通知。


——根据情报,

佩斯莱有一条暗中的「贩卖链」,将会在春末的常青节集市上、借信号来接头。

据他们那里的高级小队汇报,这条链应该与最近几起非人失踪事件有关,

且贩卖「货物」具魔力,有可能对其他居民的安全造成威胁。


……佩斯莱的任务总是比纳塞要多几倍不止。

在诺亚看来,

这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他们允许多物种杂居、

并对城里一些「不该出现的存在」睁只眼闭只眼。

既然会导致总有杂事发生,那为什么不直接从源头上严格把控物种出入呢?


……回到这个任务。


说是佩斯莱高级小队已经被嫌疑群体认熟了,所以才把这次行动移交给圣殿的。

不过,根据初步构想,这次行动应该需要分头行动、不同区域待命对接。

所以,只有他们四个人的话,似乎不太够用。


……举个例子,预留一些人在暗处待命是必须的,

那么只剩一个人去集市上四处晃着刺探情况的话,是不是会显得有些可疑?


而且……他们又该怎么「识别信号」呢?

那些被贩卖的非人物种,大多又应该也都是说不出话、或不会说人话的……




沉默思考着如何安排时,诺亚突然发现吾德并没有继续用餐,而是盯着他看。

——以一种熟悉的怜悯眼神。


「……怎么了吗?」

「那个、诺亚,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虽然平时吾德也会关心诺亚,但此时他的语气似乎怪怪的。


「我……还好,和平时差不多。」

「如果,感觉自己的情感认知出了问题,

导致产生什么……

……特殊癖好的话,

一定不要不好意思,要早点去医疗部找心理咨询噢。」


「……啊?」

「刚刚,我听撒亚耳他说你……」


……打断吾德的是小房间的门被打开的声音,

撒亚耳端着他的餐盘、吹着口哨要走进来。


——看了一眼尴尬对峙着、又同时看向他的二人,

撒亚耳顿了一下,

又吹着口哨、倒退着出了房间,把门「哐当」一声关严实了。


「啊、那个,他说……」


见撒亚耳莫名其妙又出去了,

吾德想继续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


而诺亚示意让他不用说了。

「呃,我大概知道他说的什么。」

「那、真的吗?你打算怎么……」


吾德仍然是一副担忧的表情,

而诺亚望着撒亚耳出去的那扇门,笑了一下。


「我打算……

……下个季度的队内轮流值班,全给撒亚耳一个人排上。」

「……诶?」




……虽然上次波因姆离开时,对待诺亚十分平静,

但总不能当她真的没听到撒亚耳说的那些话吧。


怎么做好呢?


第二天下班后的诺亚,正好在侧殿外看见了往居住区走的撒亚耳,

便上前去拍了拍他。

「喂。」

「哪个没长眼的那么没礼貌……

噢?大忙人主动来找我了,干嘛?」

撒亚耳挑了一下眉,抱手看着他。


「有空吗?」

「怎么?你要请我吃饭?」

「……哇,你想的真美。」

「我很忙的,请我吃饭再谈别的,哈哈哈。」

「你还忙?你平时骚扰我的时候、怎么没这套流程?」

「忙着走回去呢,回见~」

「……你前段时间不是好奇、我最近都在干什么吗?」

「嗯?」


正要离开的撒亚耳转回了身,看着诺亚朝北门的方向指了指。

「一起去佩斯莱逛一圈,顺便请你吃东西,走不走?」


「哟,诺亚大人怎么突然把我当朋友了?」

「……你的废话能再多一点吗?」

「哈哈哈,走吧走吧。」




一路向北,经过佩斯莱城关时,诺亚习以为常地空手经过了检查,然后回头看撒亚耳。

——回头看撒亚耳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两袋饼干、三袋糖果、四袋面包……


「……你要去佩斯莱摆摊啊?」

「不可以啊?带什么是我的自由好不好。」

「那正好,省得让我请你了。」

「哇!言而无信啊!」


广场上,夕阳的余晖中,

除了闲步的人群外,

也有形形色色的精灵与兽妖、还有带着监管器的中大型兽妖,

共同坐于长椅、花坛、塑像边上笑谈。


诺亚拉着撒亚耳往南下走去,

随便找了家熟食店,给他买了块肉饼,

接着沿街向西而去。

「理又搭偶区……」

「……不要在嘴里还有东西的时候说话。」


着急忙慌地、把那块还冒热气的肉饼解决后,撒亚耳拍了拍手。

「你要带我去蓝毛女她家花店?」

「嗯,不乐意?」

「说到底的,你们以前真认识?」


诺亚无语地看了一眼他。

「……你说说看,我现在有时间认识人吗?」

「嚯,还真是,哈哈哈。」

撒亚耳笑着拍了拍诺亚的肩膀。


「但以前我真没见过她,哪来的啊?」

「你不知道又不奇怪,我以前跟你很熟吗?」

「不算吗?」


……诺亚想了一下,

对于小时候被关着的撒亚耳来说,

或许、他们几个确实就是他所有的、算得上「熟人」的人际关系了。


所以他打算说点别的。


「……在学院食堂一见面就要打架,你管这叫‹熟人›?」

「哈哈,不算吗?

——而且,别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先拿餐刀指着我的!」

「那不是你先一天天冲我和索拉‹走狗›‹走狗›地叫?」


「叫叫怎么了,又没说错。」

撒亚耳撇嘴,又嬉笑道

「哈,那时候你倒是人高马大的,现在完全打不过我啦,哈哈哈。」

……这家伙,

出了拿细耳人房间之后,身高和体型窜得跟基因突变了一样,简直是神迹。


诺亚不想理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小时候,我和索拉经常在外面,你看不到。

我只有一半的时间在学院。」


「哦,我知道。」

「……知道就好。」




还没走到,诺亚远远地望见,波因姆刚要从外面回来,

看到他们,便有些嫌弃地瞪了他们一眼,走进了花店里。


「啊哈,被凶爽了吗?」

诺亚也有些嫌弃地瞥了撒亚耳一眼。

「……我没有那种倾向。

而且,她是在瞪你。」

「你怎么知道她不在是凶你?」

「因为我不是你这种人,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嗯?」

撒亚耳似笑非笑地看着诺亚。

「你怎么肯定她会这么觉得?」


……是啊。

她不一定不会这么觉得。




走近后,诺亚指了指店门。

「喏,你去开。」

「怎么?害羞了不敢进去?」

「是你怕了吧。」

诺亚看热闹地笑道

「你知道的吧?我带你过来是要干什么。」


「切,」

撒亚耳的手搭上了店门

「谁怕谁啊。」


吱呀一声,门被向内推开了,

柜台前对着空篮子在纸上确认信息的波因姆闻声,抬起头来。


「哟,稀客啊,撒亚耳大人。」

手肘撑在柜台上,她把脸靠在手边,不耐烦又好笑地打量撒亚耳。

「光临小店有何贵干?」


「……哇,你跟大忙人学的?用词那么诡异。」

撒亚耳撇了撇嘴,走进去装模作样在店里环顾了一下。

「好奇啊,您过来,是图什么呢?」

波因姆掰着指头数,

「这里只有嘴欠的店长、和会骂人的店员……」

「你才嘴欠呢小丫头!」

「大叔你好吵啊!不要打扰我迎接客人!」


她接完里弗的话,对撒亚耳比了个出去的手势,

「——这里没有东西能给您这种眼里只有交易的人,

建议出门左转回家。」


听此话,撒亚耳不服气了起来。

「哈,怎么,没事过来看看都不行啦?我乐意!」

「嗬,你这样‹眼光毒辣›的人,怎么会乐意来我们店里呀?

……难道说,是因为你对店里哪个人有下流的想法——

啊,好可怕,不会是大叔吧……」


听着听着,撒亚耳的脸变红了。


「……我只是跟着大忙人过来而已啊!」

「咦?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好处要跟着他?

——他对你以身相许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跟朋友出来玩不是很正常吗?」

「哈哈哈哈,您还知道有朋友这个概念?

——这,可不像您昨天的作风啊!」

「那……那是昨天的话了,不算数!

你好记仇啊蓝毛女!」


知道自己插不上话,诺亚只是在一边打量着四周,

才发现和上次来时相比,花店的布局变得开阔了。


原本层层堆着花束和大花桶的一些货架,被收拾了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沿墙装饰的中型盆花,

还有两套木质桌椅,桌上皆用花瓶盛着几枝花。

「……大叔,这里怎么变了?」


在前间擦拭着花盆的里弗听到问话,抬头对他笑着解释。

「小丫头来了之后,熟客不太用得着上门。

平时有顾客进店来看我们店里有什么,也不需要摆那么多出来。

看店的人手也多了。

——所以货被我堆里间去了,

这块地利用起来,可以给串门的街坊和过路人坐坐,

也算一种营销策略,哈哈哈。」

「……果然落脚点还是打广告啊。」


「顺便一提,灵感来源是某个最近有事没事跑我们店里来的人噢。」

「……哦,怎么这么说?」

「小丫头最近跟我叨叨,

说你大老远跑过来,浪费工作和休息时间,怕你什么时候把自己累死了。

所以我想,摆张桌子,你过来可以直接在这做别的工作。」

「大叔你在说什么啊!」

「说你的坏话呢,哈哈。

——啊,对了,我们还提供茶水服务,来点吗?」


诺亚把其中一把椅子拖开,坐了下来,

看着另一边来回吵着的波因姆和撒亚耳。


「……茶水是收费的吧。

你这是强制消费啊,大叔。」

「不不不,茶水的费用从小丫头的工资里扣,

算她请你的,哈哈。」

「大叔你想死了是不是!」




不时插进诺亚和里弗的对话骂几句,波因姆继续和撒亚耳吵着。


「什么‹蓝毛女›‹蓝毛女›!

我是有名字的好不好!去问问你的大忙人!」

「我偏不问!我爱怎么叫你就怎么叫!」

「幼稚鬼!不想跟你说话了!」


说完,波因姆气冲冲地回里间了,

而里弗转头对着诺亚笑了一下。


「……干嘛?」

「我们的劳动力又被你们气走了。」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店员小姐哄回来吗?

那我可以去里面找她吗?」

「想得美!」

「噢,那你跟我说什么。」


不一会儿,里边传出了交谈声,

随后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带出了一个橘粉色的身影。


从里间走出的曼尔打量了一下前间,盯住诺亚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走到柜台边上,大概是来替波因姆看店迎客的。


「傍晚好!里弗先生。」

「噢!」

里弗转头笑道。

「小花儿你来的正好,

去给那边的黑发小哥介绍一下咱们店,

别让小丫头给人家留下‹恐吓人的黑店›印象了。」

「嗯!好的!」


撒亚耳看着向自己走来的曼尔,一脸警惕。


「我们店里主要提供鲜花出售噢!

有赠送用的花束,可以借此表达心意;

也有插花,可以装饰在室内,给生活带来一些趣味!

——如果有功能花需求,要和店长先生单独沟通哦!」

「呃,我、我不需要。」

「嗯,这样吗?

那你在这边再看看这些花吧,或许会有你中意的呢。」


面对撒亚耳,曼尔的眼睛倒是像平常那样无害地明亮,

但撒亚耳撇开了目光。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又不能吃。」

「不是能吃才有用的啦!

——啊,对了。」

曼尔打量了他一番,想起什么似的,跑回了里间,

片刻后拿出了一小束临时捆扎的花束,踮脚递给撒亚耳。

「这个给你好了!」


——在片片绿叶中,露出一朵蓝紫色的牵牛花。

撒亚耳看着,没敢去接。


「……我没打算要花。」

「是我们店里的瑕疵品啦,不好卖,都是要送人的。」

「哼,我就知道,不是这样也不会给我的……」

「而且,它的颜色和你的眼睛是一样的!

所以我才会想起来把它拿来的。

你看——是吧!」


「……诶?」


那倒是,撒亚耳的紫色眼睛本身很漂亮,

但总被他时而不正经、时而愤世嫉俗的表情掩盖过去。


诺亚看向他,却只发现他的动作定在了原地。


「嗨,小伙子,收下吧。

你那么高,小花儿要一直举到你面前,挺累的。」

「……啊、好的。」


里弗打趣后,撒亚耳才回过神般接下了花束。

而曼尔似乎又听到了什么,跑到了里外间隔断的门边。

——那个叫弗本的精灵躲在那观察,她是去问他有什么事的吧。


交谈完,曼尔回到柜台前,听里弗随口问起了别的话题。


「刚刚小丫头被气跑进去了,

去干什么了?在里间剪花吗?」

「嗯……

我下来的时候,波因姆小姐好像在饭厅那边拿食材,打算做……」


「啊?」

里弗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快步向里走去。

「不行不行不行!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呀?」

「里弗先生,你也没问我呀,嘿嘿。」


曼尔朝着里弗的背影笑了笑,

诺亚则看着沉默打量手中花束的撒亚耳,安静得让人难以置信。


「……别装深沉了,

收朵别人的花而已,搞得好像你刚刚没吃我请你的东西一样。」


撒亚耳奇迹般地没有回怼他,

取而代之的是从里间走回来的波因姆,

拿着茶杯,嘴里还念念叨叨着什么。


「真是的,从来不让别人做饭,炉灶是他的配偶吗……」


「……噗。」

听着她的碎碎念,诺亚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看着她用力地把茶杯靠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诶?」


他抬头看去。

「为什么……」


「大叔泡好叫我端给你的,说不收费,

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啊……好失望,

我还以为,店员小姐真的会请我……」

「失个鬼啊!你喝不喝!不喝我拿回去还要用呢!」


「喝的,谢谢你……

嗯?还要用是……」

「订的客用杯子还没做好,死大叔拿我的茶杯泡的!

你不喝我早点去洗了。」

「……诶。」


诺亚感觉自己的大脑短路了一刻,

再次抬眼看去时,只看见波因姆没好气的表情。

「那如果我一直没喝完,是不是就能一直用这个……」

「你脑子有问题啊!死变态!」


「……对不起。」

诺亚低下眼去,有些没底气地继续说着。

「……店员小姐,下次还会去我那边吗?」


「我跟你说过的吧?

你没通知有什么特殊情况的话,我照常会去的。」

「……但是,那边那个傻子,还是会经常闯到我工位上的。」

「……喂!你说谁是傻子啊!」


撒亚耳突然回过了神,但诺亚没有理他。

「哦,那怎么了。」

波因姆瞥了撒亚耳一眼。

「我又不是去找他的。」


「那你是……」

「我也不是去找你的!我是去工作的好不好!」


「啊哈哈……可是,你不是生他的气吗?」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跟谁关系好,也都与我无关。」


波因姆抱着手看向诺亚。

「——我只会看你做了什么,比如说……

今天把黑发男带过来认罪了,看他这幅样子真不错啊,哈哈哈。」


「谁过来认罪了!这家伙拿吃的当幌子骗我来的!」

「……你本来就知道我带你去哪。」「那你现在留下来是别有所图啰?」

「你怎么和大忙人同流合污啊!蓝毛女!」

「我说过了,我有名字!你耳朵聋吗!」


波因姆继续和撒亚耳对峙着,曼尔悄无声息来到了他们身后。

「……波因姆小姐,遇到麻烦了吗?」

曼尔用诺亚熟悉的那个眼神打量了一下撒亚耳。

「没有麻烦噢,看他嘴硬的样子很好笑的。」


波因姆转头对曼尔笑道,

而撒亚耳见曼尔帮她说话,不满地撅起了嘴。

「哼,我就知道都是骗我的,世界上不会有人对我好的。」


「嗯?什么意思?曼尔你刚刚做了什么?」

「我?扎了束花送给撒亚耳哥哥。」

「噢?呵呵呵,」

波因姆捂嘴看向撒亚耳。

「被小女孩的花感动到了?不像你这个利益至上者的作风啊。」

「蓝毛女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哈哈哈哈!」



「叶细枝柔独立难,谁人抬起傍阑干。

一朝引上檐楹去,不许时人眼下看。」

——《牵牛花》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