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昙花:成人之路(三)

里弗留了下来。


卡尔把立身知识都教给了他,包括生活技能,也包括园艺经验。

里弗跟着卡尔出去工作,逐渐从旁观辅助到上手帮忙;

在家中后院,他也慢慢习惯了每日去进行护理。


随着卡尔身体渐弱,已然向着青少年状态成长的里弗,开始担起了「家」中的责任。

他常负责饮食,帮忙跑腿去换取物资;

得闲时卡尔还会叫他拿上那个定时被放满花的篮子,像之前那样上街去送给路人。


人生头几年的模式化进食、让他的味觉有很大问题,刚开始学习准备饭食时屡屡碰壁,

不过在不断的练习下,不仅在练就一项生活技能,味觉似乎也在逐渐恢复。




虽然他仍是无法准确揣摩人类的情感,仍然不爱说话,没法和同龄孩子们打成一片;

但靠着帮卡尔做的一件件事,靠着街坊们的一声声呼唤,

他也在感受着,自己似乎真的在他们眼中。


卡尔家的一楼仍是街道的聚会场所和「托儿处」,

除了日常的聊天,街坊们有了新事,也会来到这儿找大家通知、或是讨论。


像是谁的亲人从城外平安回来了,便会来分享这个好消息。

像是先前那位给大家烤蛋糕的年轻男人因病去世了,他的妻子来到这儿时,大家便都宽慰、陪伴她。

又像是隔壁小裁缝在佩斯莱边缘捡到一只很有灵性的小蜘蛛,带回家后才发现它可以化形成不会说话的年轻女孩,便带来这儿着急地问大家该怎么办。


众人围着那个有些惊慌的苍白脸颊女孩,叽叽喳喳地各抒己见。

有的说昆虫理论上不能化形,她实际上是魔物,所以在城里很危险。

有的说那就可以把她伪装成小型兽妖,毕竟有的兽妖模样也和她挺像的。

而里弗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紧紧拉着蜘蛛魔的人类小裁缝,

仿佛她们牵着的手中有别的什么东西。




……但是,外面战争的局势愈发严峻了,里弗是在越来越寂静的一楼前间里看见的。

直到即将没人再来时,卡尔的年日也走到了尽头,街坊们倒是难得地聚在一起来看了他们一眼。


离世前,卡尔笑着对里弗说,他很惋惜没看到这场战争的结束,

但他也已经感到了价值的满足,因为他最后能在从小爱着的花中离去。


「……而且,还有你们,还有你。

你也一直在我身边,里弗。」


143年,里弗的监护者,卡尔去世了。

里弗在一个安全的日子去到办事处,注销卡尔的身份,并办理相关手续。


工作员看了一眼里弗的居民证,又看了一眼他本人。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

根据您登记的年龄,本来需要给您另外找个监护者。

但看您本人应该不需要,似乎是年龄检测有误差。」

里弗看向玻璃材质的窗面上映出的自己,几乎已经是个成年人的模样了。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

其实他没懂卡尔最后的话。

明明没等到停战,明明后院的花还没有养完一批,明明……


明明里弗还需要他,需要帮他的忙来感受自己的存在。


接下来该去做什么呢?




里弗走回那个住了五年的「家」,

素常热闹的一楼,此时空旷得能听见灰尘飞舞的声音。

胸中有一种焦虑的骚乱感,他突然感到眼前发青、又发黑。


急促的气息中几乎是被迫在喉咙里咳嗽了一下,有液体无法阻止地崩裂出来。

他用手摸了一把口鼻,

看去时,鲜红的液体在发灰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对了,

他早就知道,外表的加速衰老是表象,

劣质残缺的本质在于体内的老化与病变。


他还「什么都还没找到」,他不想就这样没有价值地离世。


因着被设计出的、寻找解决方案的本能,

里弗找到了能够在发作期抑制症状的初步方案。

——一种带有魔力的花。


和植物灵一样,有些普通植物也天生具有魔力,他在实验室里学过这一点。

然而就在里弗记录、分析这株花的性状,打算进行下一步的计划时,他意识到了什么。


要是能成功活下来,他该去做什么呢?

继续研究这株花吗?

然后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有什么意义呢?




没了送花的条件,里弗只是在后院继续把花种完,防止土地的荒芜,

然后盯着那个空花盆发呆。


卡尔曾经赞叹说这株花的生命力过于顽强,居然能活上这么多年。

但是它也在前不久彻底枯萎了,里弗也没再往里面移植些什么。


他看着那个空花盆,好像自己的什么也枯萎了一般。


145年,在一段时期的寂静之后,随着街上行人步伐声音的渐响,

里弗意识到了,或许是前线停战了。


他不大关心是谁赢了,他只知道,街上的人群又开始流通了,街坊们又开始铺张起自己的原业了。

——一片向好的景象,像是半结冰的河流开始松动。

除了里弗,

他看着朝各自方向重建生活的邻居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重建」怎样的「生活」。


东边的那户人家,在战前本有长工花匠,战后将其复职了,

在忙期,主人会因曾雇过卡尔、而找里弗去帮忙。

里弗靠着这个有了微薄的收入,也就够了。


安全年代不太需要一个特殊的「聚集场所」了,

忙碌的人们、也难以有时间为了一朵花而驻足。


里弗仍然养着后院的花,以最低的成本。

到了开花期,他也会剪下花枝,然后提着一桶花到前门门外安静坐下,把花枝处理成能够送出手的样子。

有人路过,他就拿一支塞到对方手里,

要就拿走,被拒绝了他也不说话,继续低头剪着乱枝。

偶尔乏了,就抬头看看转动着的这个街道,仿佛自己置身于之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仿佛只是等着自己那个会提早到来的死亡一般。




即使是不大外出社交的里弗也能注意到,战后外面的变化。

定时会有列队巡于街道,不时还会有携带证件的人上门来挨家挨户询问人口并加以检查。


里弗懒得开口问那些上门来的人。

去东边大户人家打工时,路过广场,他自己去看了公示栏。

——原来,因为佩斯莱城长期物种杂居,另一座城纳塞尔奥托担忧这里有藏匿幸存敌对分子的可能。

于是,由纳塞提出、圣殿从中协调并执行的、名为审查的长期清查便开始了,同时并未给出执行期限。


所谓的圣殿,处于佩斯莱东城墙外的那一片领地。

在佩斯莱这么些年,里弗也在从身边人口中逐渐拼凑着,那个自己来自的地方是个什么组织。


——卡尔还在时,给他从人类政权的最初说起。


讲到其还未分裂时,东西两个区域的生活团体占有不同地理优势,

在不断的资源争抢与垄断中,矛盾越积越深。


由于当时对外物种的魔力防御问题尚未解决,不方便闹内部矛盾,

于是在分裂成两个城邦的同时,两边各自选举出了代表,作为中间协调机构

——以大陆共同信仰的名义,称作圣殿。


说了最初的情况后,当时还是战中聚集所的家里一楼中,其他邻居纷纷七嘴八舌地补充着自己的所见与看法。


「后来,因为两边共同的魔力研究机构啊、宗教教育事务啊,集中在中间进行,

慢慢就自成了一个生活区域,像小镇子那样。

——不过,关于协调机构,当然还是由两边分别的代表组成的。」


「名义上的啦。

摸清如何控制魔力后,佩斯莱离森林更近一些,就有其他物种混居了,两边的理念分歧越来越大。

但圣殿怎么说也是人类的机构,所以他们的组成比例就开始偏向纳塞了。

现在的圣殿不过是纳塞的走狗罢了,这次的物种战争不就是?

纳塞想打,我们不想费那劲,结果圣殿选择助纣为虐,切。」


「还是有协调的啦,

要不是圣殿把纳塞的要求削成了战中定期搜查,估计纳塞也对咱们全面开火了。」

「他们敢!我们又不一定打不过他们……」

「别说蠢话了,

现在,城外那些非人就等着人类内讧呢,你还……」

「那又怎样?纳塞先挑起争端的!」

「好啦好啦,你们别吵了……」

……


「纳塞的走狗」吗?

里弗确实还忌惮着「造物主」们,

但对于当前战后来家里的队伍,他觉得还挺有「人情味」的。


——来家里出示证件,一开口就问到他家里有多少人,

马上得到「只有我自己」的答案后,便用一种怜悯的眼神,浏览了他的居民证就很快离开了。


……似乎,被莫名其妙地同情了。

算了,反正从被造出时,自己就是隔绝世界的,不是吗?




一个人坐在前门门口,虽然除了剪花之外没事干,但一些路人的交谈也会飘进里弗的耳中。


「听好多人说,最近在街道角落看见了……」

「……我昨天也撞见了!」


里弗没想去听,但那两个路人仍在说着。


「我昨天晚上从外面回家,路过一个巷子,

就像他们说的那样,感觉到一阵胸闷——」

「然后呢?你看到了?」

「嗯,转头看了一眼,就是那个青灰色的影子在里面,注意到我之后就马上爬墙跑了。」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河岸那边过来的吗?」

「不是吧!我听说,它是看到有生物来就跑,不管是谁。」


146年初最后一场雪融化后的傍晚,里弗从东边那户人家出来,往自己的「家」走。

在路上,他点着工钱,盘算着接下来一段时间的用额,那种压抑感突然又攀附上了胸口。


……该死,那种天生的残缺偏偏要在这里发作吗。


里弗伸手摸向一个口袋,那儿放着之前那种花所做成的制品。

但在拿出之前,他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那种不适感,不是身体内部发出的,而是从外部侵入的。


他抬头望向四周,跟随着如同探测器一般的身体信号,最终把目光锁定在了靠近他家的一处巷内。

他轻轻走去,停在巷口。

而在那狭窄的通道末端,一个身影在瞬间的颤抖之后,回过头来、胆怯地看向里弗,

那对灰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分外诡谲。


那种压抑感还在胸口发闷,但里弗只是打量着巷子里的那个生物。

他周身泛着青灰色的暗光——估计是他自己所无法控制的魔力外溢,

让他在阴翳中、倒真像传闻所说的那样,是个青灰色的影子


而也如传闻中一般,小影子退后一步,随后准备翻墙逃走。

但在他行动之前,里弗先开口了,一边抬起手指向那堵墙。


「……墙后面是我家院子,你想翻进去吗?」

「……啊?」




……因此,小影子的动作停了下来,绝望地回过身来,紧紧贴在墙上,看着慢慢向自己走来的里弗。

「……不要过来,我会伤害到你的……

你……难道你不难受吗?」


难受吗?

倒不如说,里弗已经习惯了这种难受的感觉。

……以及,随着那种内脏上的压迫感逐渐强烈,

他走向小影子的每一步,都在让自己离这无边无际无趣生活的终结靠得更近。

他的心情反而有些雀跃。


「求你了……不要过来……

不要!」


小影子退无可退,身体边缘溢出的暗光越发扩张,与他的语气一同颤抖。

终于在他充满恐惧的喊声中,一波青灰色的光芒被掷了出来。

路径稍偏,落在了里弗身旁,炸开了一声响。


他的体内如同被搅动重组那样,掀起一股热流涌上他的气管。

然而,当眼前的黑暗被回过神的意识驱散后,他抹去嘴边的血,

抬头、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被刚刚的光芒带动的气流,把他口袋中的花制品刮落在了地上。

而平时需要他加持魔力才能生效的那种花,此时主动发出了光,与萦绕在小影子身边的光芒对冲着。

——最后,在那花快速干枯腐烂的同时,小影子的身侧只剩下了亮青光,压在里弗身上的那种不适感也随之消去了。


「……诶?这……」


小影子惊慌地呢喃着,而一个念头在里弗的脑中扩散开来。

「……你的魔力,平时会出现这种情况吗?」

「……啊、我、我……

……偶尔突然会有,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啊——你——」


里弗上前一步,抓住了小影子的手腕,

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之后,就拽着他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你——你想干什么……

……现在、只是暂时的。

一会儿、我还是会产生那种会伤害你们的东西的……」


而里弗没应话,只是继续拉着他往回走。

——继续活下来之后,能够做的事情,找到了。


把小影子拉回家,等里弗把前段时间的制品储备都翻出来,小影子的那种暗色光果然又重新生成了。

里弗拿起制品,开始做简单的检测与分析,很快初步得出结论。

估计中,小影子身旁的氛围由两种相互影响的异源魔力产生。

令人惊讶的是,其中一股带有光精灵魔力的特征,而那种压制生命的力量就主要来自于这种「类光魔力」


再拿出过往、自己的缺陷对魔力花产生响应的数据,

对着小影子所产生的反应,进行模糊的定量对比后,里弗的心里有了些把握。


「你有这样的魔力,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城里的。」

「……嗯,我知道。」

「……但是,你想要留下来吗?」

「……诶?」


「外面还在做战后审查,包括城内和城外的森林。」

里弗平静地给他分析。

「你有两条路。

第一条是逃回森林,但那意味着你需要设法偷混出城关;

而且,森林里虽然相对自由,但还是会有作为物种战争赢家的人类审查队伍,并不完全安全。

……所以,你不如选第二条路。」


小影子只是听着、并不说话,眼中满是惊讶。

——与里弗自己的倒影。


「……第二条路,留下来,赌我能让你像正常居民一样生活,你想要吗?」


小影子把视线偏到一边,一会儿又低下头去。

「……嗯。」



——成为人的第六步:主动地去找到、那个自己想要为之努力的方向。



在制定计划之前,一定先要有目标。


佩斯莱法规里,关于新登记居民的魔力要求,只有「有害型魔力需要能够控制至影响效果无害」

但是很明显,「无害效果」是检测出来的,标准取决于工作员或其所使用的机器。

在考量后,里弗还是决定去办事处打听一下相关消息。


……不过,该怎么问呢?

贸然打听,总会让人起疑心的,工作员的接待记录也是有录音的。


前往办事处的路上,里弗仍在准备着措辞,

然而在踏入办事处大厅的那一刻,一阵纷乱打断了他的思绪。

「快把我的东西交出来!」

「都说了我没偷东西!你只是觉得我这种非人都是贼吧!」


里弗把两个声音的纠纷当做背景音,背过身去评估着各个工作员的「可沟通程度」。


然而争吵继续扩大,

被怀疑的那一方,随其情绪失控、魔力也开始波动了。

「快!快找个人,把新来的那个精灵叫过来!」


……身后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里弗不用转身、也能感受到的一种安定的魔力氛围。

——在各种意义上能够平息纷乱的光精灵魔力


「——啊啦,有什么话、都好好说嘛。

有什么损失,一定会尽力帮您追回的;

这位,如果并没做什么,也一定会帮您申冤的。」


虽然光魔力能够平静人心,

虽然里弗的「人心」本就被设计成战争等级的临危不乱。

但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他却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切断了一切的行动进程。


「请跟我往这边来~

我们轮流来说说发生了什么,好吗?」


——那个人生头五年里,唯一「对他」说话的声音

回过身去,第一次不隔着玻璃的屏障,他看到了。


那个光精灵的红瞳、比之前见到的要更加浓郁,

银发又是略长了一些,扎成两股披在两侧。

比八年前成熟了不少的她,

莉莉(Lily)摆着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笑,把两个起纠纷的居民引去了调解室的方向。


待到事情解决完毕,莉莉又领着居民走出来、道别。

里弗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原地、哪都没去。


不知为何,他觉得莉莉会帮助他。

然而在他正打算走向莉莉时,她侧过身来,视线扫过大厅里的人群,

停留在了同样望向她的里弗身上。


——接着,露出了一种不可思议似的表情,

随后笑着歪了一下头,以示邀请,便向里边的接待室走去。

你的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