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救赎之前—8

回过神来,手上已经沾满了各种人体组织和头骨的碎片。

手已经麻了,手臂肌肉也好痛。

曾经是男人头颅的部位,变成了现在眼前不可名状的一团血肉。

呼吸仍在不断加速,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隆隆作响。

我看向手中握着的手电筒,大叔给我的手电筒十分结实,现在也还在发出光照。但是沾了很多血和各种组织,已经变得滑腻腻的,由于使用太久,手持的部位还有些烫手。

「唔……!」

也许是冷静下来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直扑入鼻腔。

小腿动一下就像是被火烧一样疼。但是…还得带水出去。

我艰难地站起身来,把内裤和裤子穿上。全身神经根本还没有反应过来,传来一波又一波触电般的刺痛。

因为流了太多血地板变得十分湿滑,我跨过男人的尸体走到背包旁边清点了下这次收集的饮用水。应该至少够我们省着喝两三天了。

整个背包现在都快赶上我半个人一样高了,我根本背不起来,只能一瘸一拐地将背包拖在地上走。

背包划过男人的血迹,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身体变得十分沉重,每走一步小腿都仿佛要断了一样。我的身高很矮,只能用小小的两只手在一旁一起抓住背包的把手不断往前一边拖动,一边发出嘶哑的呼吸声。

当我竭尽全力挪着无力的身体移到入口,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段迷宫般的废墟缝隙要钻。

我想了想,决定趴在地上,把书包放在我前面。一边推着书包一边往外钻去。这样就可以同时把这一堆水带出去了。

我一边推着书包一边爬动。缝隙弯弯绕绕,我得不断调整书包的方向才能继续前进。

但是我的力气已经不多了,小腿处失血过多,我怀疑我爬到一半就会晕在途中。嘴巴无法控制地一张一合,肺部肌肉也在抽搐运动着,尽量交换着能呼吸到的每一丝空气。

视野已经十分模糊了,但是渐渐依然能看到外面的亮光。

至少把水带出去吧。

我这么想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书包推了出去,然后再也无法动弹了。

「诗原?!!诗原你还在里面吗!!!」

大叔在废墟外接收到了我的背包,但是没看到我本人出来后立刻变得十分焦急。一直在废墟外呼唤我。

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自然无法回应回去。

看不清自己离废墟的出口还有多远,只能尽量把手往外伸了。

有一双十分毛糙的大手迅速地抓住了我的手。


*


当我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依依愤怒的哭脸。

「许诗原,下一次要是再让我看到你带着伤回来,我就再也不给你治疗了。」

我现在正躺在沙发上,眼前是熟悉的破旧船舱,充满着大海的腥味,看来应该是被大叔送回船上了。

依依在我旁边的位置上坐着,大叔则是坐在饭桌边上,饭桌上放着几个开过的罐头。

额,看来应该是依依吃掉了。

我看向我自己的身体,衣服都被换过了,现在穿着上船后一直穿过的那件睡衣。身上的伤也全被依依治好了。

「依依……我。」

「你在废墟里……遇到了什么。」

当我试图向依依解释时,在一旁的大叔先一步提出了疑问。

我目光躲闪着,想了一会儿之后,还是决定将一切都说出。

从找到饮用水,到被男人袭击。

以及……杀死男人。

其实在看到我的伤,以及沾满人体组织的手电筒后,大叔自己也多少猜出来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段故事后,大叔和依依都坐在原处沉默了很久。许久之后,大叔才重新开口。

「小诗原……你感觉还好吗。」

「好恶心……为什么,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大人……」

「那个人的话,忘掉他吧。」

「我好害怕,好恶心……」

我双手环抱住膝盖,颤颤巍巍地哭泣着。

眼泪沾湿了手臂,滴到了大腿上。

「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是那个男人吓到我了……我才……」

「我们都知道的,这不是小诗原的错。」

「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

我重复着话语,之后抬起头,看向一旁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依依。

我也想……有个亲近的依靠啊。

于是我把手伸到依依的手旁边。希望能得到依依的安慰。

但是当我的手一碰到依依的手时,依依像是触电了一般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诶?」

依依的眼神不断变幻,她想要安慰我,但是又仿佛像是看着什么恶鬼一般看着我。

「依依?」

依依一直都没有说话,随后便起身快步离开了船舱。

我心中的某样东西似乎彻底崩塌了,我望着依依离开船舱的背影,嘴角被苦涩的泪水渗入,再流不出半句言语。

大叔见状,赶紧走过来安慰我。

「小诗原,依依她只是……被吓到了,你们后面多多待一起,很快就没事了的。」

「嗯,我知道。」

我不知道。


*


之后的两天里我都待在房间里,没有出去帮忙打鱼干活。

到饭点的时候,依依或者大叔会把吃的送到我旁边,然后离开房间。

我和依依一直是两个人一起睡在同一个房间里。但是这两天到了要睡觉的时候,我却没有看到依依的身影。

我自知是发生了什么,只能一个人默默躺在床上。我也不敢问依依现在睡哪里。

也许她现在正睡在船舱的客厅吧。但是就算我知道她谁在哪,我也没有理由去打扰她。难道要我追着依依问她为什么不陪我睡了吗?我实在问不出口。

之后上厕所时,看到依依坐在客厅聚精会神地看着那本未解之谜。

「依依?」

我不小心出声,依依听到我的声音抬头看了我一下,然后便躲开了我的视线。

「依依,那个……」

「对不起……我只是,不太适应得过来。」

依依向我道歉了。我不太理解,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

「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是我吓到了依依才对吧。」

「不,应该是我来道歉,诗原你一直帮我们找物资,也提出了很多办法,没有你我们根本活不到现在。」

「你这两天都在看未解之谜吗?」

「嗯,我很好奇诗原到底觉得这本书哪里好看。」

「那我来跟你讲解下——」

「不用了,我自己看。」

依依合起书,急匆匆地跑进了我们睡觉的房间。

真是奇怪。

但是次日早上,我起床走到客厅中发现饭桌上放着一个……额,贝壳制成的模型。整体造型很像我在未解之谜看过的外星人飞碟。

据我所知穿上会做这种工艺品的只有依依,可是我现在在客厅里没看到她人。

我走近饭桌,仔细端详起那个模型,也没有上手碰,毕竟未经人同意擅自碰别人东西不太好。

整个模型用了好几个贝壳粘在一起,虽然细节难以还原,但是整体的造型十分优美。与书上的飞碟有九分神似。

正当我观察入迷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厕所冲水的声音。

「依依?」

我转头看到上完厕所出来的依依。她一看到我出现在客厅,便立刻红着脸叽哇乱叫地跑到我面前挡住桌上的模型。

「你你你你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一直这个点啊……」

「是吗!……那大概是我熬夜了吧,分不太清楚时间了。」

「你熬夜了?」

「没有!」

「桌上的是什么?」

「桌上什么也没有!」

「那个是未解之谜里的吧。」

「不是!」

「我记得依依对这些没兴趣吧……」

「总之和你无关!!」

「难道是给我的?」

「总之——总之是我自己做着玩的!!」

在一番苍白的狡辩之后,依依抱着飞碟模型跑进了房间。

之后过了一会,又红着脸跑出来拿落在客厅的未解之谜,然后再次跑进房间。

真是奇怪。


*


奈何人要吃饭,要喝水,风暴不会等人。

很快的又一波风暴过去了,这一次我和大叔再次决定前往之前的那个超市,理由其实就和等风暴过去差不多,之前那么大动静,都只有那个男人出现过,大概哪里不会再有其他幸存者了,至少暂时是相对安全的。

大叔对我这个决定感到很惊讶,毕竟我才在那里受到了足以留下心理阴影的伤害。

我苦笑了下,我至今为止所受伤害太多了,也不止这一个。

船靠岸后我和大叔走上港口,准备出发的时候,依依突然叫住了我们。

「诗原——!」

「依依?」

我回头看向船上的依依。她没有直视我,手里拿着一本未解之谜。

「诗原!你……你一定要回来!我未解之谜看不懂——!!」

啥?

「噗——!哈哈哈哈哈!!」

「许诗原你笑什么!!」

「大叔我们走吧~」

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拍了拍大叔的后背。

「好嘞。」

大叔蹬起了单车,载着我朝超市的方向前进。

途中经过了好几个大楼废墟,这一次风暴下来,又有几个建筑没撑住。

「大叔。」

「嗯?」

「我看依依在弄贝壳模型。你有看到吗?」

这一路太过无聊,我甚至和大叔聊起了天。

「看到了呀,还是个飞碟呢。」

「真是奇怪,我记得她对那些没啥兴趣。」

「小诗原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那是她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我听到这一句话,大脑被像是被硌到了一下。

「生,生日礼物?」

「是啊,她说小诗原的生日快到了,穿上也没有蛋糕,只能准备礼物了。」

「生日吗……我都忘了我还有生日了。」

这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都差点忘了,明天就是我生日。

明明名字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自己的生日。

难道我以前的生日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我在后座沉思了一会,顺便想起来依依的生日和我也挺接近的,好像就差了不到一个月。

啊啊……难道我也该准备个生日礼物给依依了?

「这么说起来大叔啊,依依的生日和我也差不多呢。」

「哦哦?同一天吗?」

「也不是,大概一个多月后吧。」

「哈哈哈哈,那你可有的是时间准备礼物了。」

该准备什么礼物?我带着一脑子的浆糊来到了之前的超市。

在上一波风暴洗礼过后,这里的废墟变了些样子,估计待会爬进去时得绕更多弯了。

「大叔我先进去了,要是我太久没出来你就先回船上吧。」

「小诗原你别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我爬了一会,花了比以往更久一点时间才回到超市的入口。

也许是因为不久前这里死了个人,血腥味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加重了一些。

我不禁皱了皱眉头,尽快走到之前装水的地方,想着赶紧带多点水回去。如果可以的话顺便再带些罐头。

带个火腿罐头的话,应该可以当成生日蛋糕用了?

我一边走着,一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我还没吃过肉做的蛋糕。依依估计也没吃过。

不一会,我来到了之前和男人打斗的地方,男人依旧面朝下躺在地板上,有一些黑色飞虫不断未在男人的尸体旁边飞来飞去。

我上前试探性地踢了踢男人,没有动静。

嗯,应该安全吧……

我捡起旁边散落一地的水,上次的水都还没喝完,这次可以少装点,背包也可以空出空间装其他食物。

装完水之后我嘿咻嘿咻地拖着背包来到食品区,这里排列着很多罐头。虽然大叔说尽量找一些蔬菜罐头,但是我还是留了一个火腿罐头。

啊还有药要找,但是这个超市里会有药吗?应该会有保健品区之类的吧。我一边在超市里行走,一边找着排列药物的货架。

但是药没找到,反而先看到了一处特别的区域。

「玩具区」。

没想到这个超时里还有卖玩具的地方,这里长期静置导致积灰严重。随便拿起一个玩偶都是满手灰尘。

看到满满几个货架的玩偶,心中不禁一喜,看来依依的生日礼物有着落了。

我的目光不断来回扫动,终于锁定了一个鲨鱼玩偶。

这个鲨鱼玩偶在月壤风暴之前也很受欢迎,经常被抢购一空,现在居然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至于药什么的也不是急用,船上也还有备用。我一只手抱着玩偶,另一只手拖着背包,朝入口离开超市。

但是等我走到超市入口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么大一个玩偶回去的时候肯定会被依依看到,根本藏不住。生日礼物啥的一般不都是生日当天才送人,难道要现在就暴露吗?

我在入口的废墟前站着思考了几分钟后,决定先把玩偶放在这,出去跟大叔商量下看看要如何处置。

我把书包推入废墟构成的迷宫,学着像上次那样一边推书包一边爬出去。

整个废墟部分都相比上次变得更加弯弯绕绕,我在手脚并用的情况下也比上次慢了很多。再加上天气炎热,我时不时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不知道多少次抹掉脸上让人发痒的汗之后,发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湿透了。看来回去又得洗个澡了。早知道多带点水了。

我心中划过各种心思,即将爬到废墟的出口时。

「大叔,接下包。」

我准备把书包推出去,却听到大叔传来一声怒吼。

「小诗原别出来!!!!」

我被怒吼吓了一跳,这时候我才趴在废墟缝隙里定睛看清外面的情况。

只见大叔跪在地上,周围围着几个穿戴着各种装备的男人举着枪。其中一个扣住了大叔,拿着手枪抵着大叔的头。

「哟?还有人在里面?你刚刚不是还说就自己一个人吗。」

其中一个脸上有疤的大胡子男人朝废墟走来,我看到这情况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拉着背包疯狂倒退。

「小诗原不要出来!!他们都是坏人!!」

「我怎么是坏人啊,我明明是来救人的。」

大胡子很明显钻不进来,只能弯着腰对着在废墟里的我笑了笑。

大太阳下,我看着那笑容,心里竟生出一丝寒意。

「这大叔应该和你很亲吧,你知道我手上这是什么吗。」大胡子举起手上的枪晃了晃。

「是……是枪……」

我躲在废墟里面,声音不断颤抖着。

「既然你认识枪那就好办了,你现在赶紧出来,不然你最爱的叔叔的脑袋就要被一枪打爆了哟。」

大胡子说罢,押着大叔的男人给手上的手枪咔嚓地做了什么操作,感觉不是好事。

「小诗原你别理他们!!快回去!!」

「少废话!!」

押着大叔的男人似乎有点不耐烦了,用枪柄给大叔的背来了一下重击。

「呃!!」

「等下我出来!我出来!!」

我看到大叔被打,赶紧出声喊道。

「这就对了嘛。真是个乖孩子。」

大胡子笑眯眯地远离了废墟,给我爬出废墟让开了空间。

我四肢抖个不停,一边推着背包一边爬出了废墟。

其中一个男人举着枪上来十分暴力地把我的双手反钳在背后。

「好疼……」

大胡子见我没有抵抗之力后,一拍手掌。

「好了两位,我刚刚已经说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人。」

「你来这里总不可能是为了救我们吧。」

大叔怒视着大胡子,质疑道。

「哈哈哈当然不是,你们死活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大胡子摆了摆手,来到我面前蹲下抓住我的脸。

「刚刚那位大叔没有给我满意的回答,现在你进过这个超市,那我就要问你了。」

「噫!……」

「你有没有看到我那个在里面避难的弟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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