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灰色斑紋

第三天正午,我們抵達了赫爾姆鎮。

第一眼看到這個小鎮的時候,我的心情沉了下來。

不是因為它破舊——事實上赫爾姆鎮的建築還算整齊,石牆木頂的房屋沿著一條主街兩側排列,鎮中心有一座小教堂和一個集市廣場。

是因為氣氛。

正午時分,街上沒有一個人。門窗緊閉,煙囪沒有炊煙,連流浪狗都看不到。整個小鎮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好安靜,」托比亞斯下馬後四面張望,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

「太安靜了,」伊蓮娜抽出雙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萊因哈特舉手示意眾人停下,然後吹了一聲短促的哨音。

幾秒後,鎮中心教堂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人探出頭來——是醫療廳的聖女。

「騎士團的人?」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疲憊,「終於來了……」

教堂內部被改造成了臨時醫療站。長椅被推到兩側,地板上鋪著草蓆,上面躺著一排又一排的病人。

我數了一下——三十二人。

他們的症狀和簡報上描述的一致:皮膚上覆蓋著灰色的斑紋,像是被灰燼塗抹過一樣。斑紋的紋路不是隨機的,而是某種規律的、螺旋狀的圖案,從四肢向軀幹蔓延。呼吸微弱,面色蒼白,有些人已經陷入深度昏迷。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類似鐵鏽的氣味。

醫療廳的聖女叫賽拉,三十歲出頭,棕髮,眼圈深得像熊貓。她身邊的兩名藥劑師也好不到哪裡去,三天沒合眼的樣子。

「我嘗試了所有能用的治療手段,」賽拉的聲音裡有疲憊,也有無力感,「聖力治療、草藥敷貼、解毒劑——全部無效。這些人的傷口沒有外傷,聖力沒有施力點。我只能維持他們的生命體徵,但每天都在惡化。」

「妳做得很好了,」我說,「維持生命體徵本身就已經是極限了。」

賽拉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白色聖袍的金色紋飾上,然後是權杖上的聖光結晶。

「妳是……?」

「王國第十三騎士團,特等席聖女,愛麗絲普林斯頓。」

賽拉愣住了。她身後的兩名藥劑師也愣住了。

「特等席?」賽拉的聲音有些發抖,「第十三騎士團的特等席聖女……你們不是只處理最高威脅嗎?」

「這就是最高威脅,」萊因哈特在後面淡淡地說,「愛麗絲,開始吧。」

我點點頭,走到最近的一個患者面前。

是一個大約四十歲的男人,農夫打扮。灰色斑紋已經覆蓋了他的雙手和前臂,正沿著脖子向臉部蔓延。他的呼吸極其微弱,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到。

我蹲下來,把權杖輕觸他的手背。

閉上眼睛。

感知。

前世遊戲裡,聖女有一個「診斷」技能——接觸目標後可以感知其狀態異常的類型和嚴重程度。這個技能在遊戲裡只是顯示一個狀態欄,但在現實中,它轉化為一種直覺式的感知。

指尖傳來的感覺——冷。不是溫度的冷,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陰暗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冷。像是把手伸進了一潭死水。

然後是紋路。

我的感知沿著灰色斑紋的螺旋紋路追溯,那些紋路不是表面的,而是深入皮膚、肌肉、甚至骨骼的。像是某種東西從內部生長出來,把人體當成了培養基。

古代詛咒。確認無誤。

但不是普通的古代詛咒。

前世遊戲裡,我見過類似的設定——「侵蝕型詛咒」。這種詛咒不是一次性發作的,而是持續性地侵蝕宿主的生命力,把它轉化為詛咒本身的養分。被侵蝕的人會越來越虛弱,最終生命力被完全吸取,變成——

我不敢再想下去。

「萊因哈特,」我站起來,「確認是古代詛咒,侵蝕型。它正在吸取患者的生命力。」

「能治嗎?」

「能。但不是普通的淨化——需要先切斷詛咒與患者之間的連接,再淨化殘留的詛咒能量。」

我轉向賽拉。

「賽拉小姐,妳一直用聖力維持他們的生命體徵對吧?」

「是的。」

「那正好。等一下我施放淨化的時候,妳同時用聖力治療補充他們被吸取的生命力。我的淨化會把詛咒逼出來,但患者本身的生命力已經嚴重不足,需要同步補充。」

賽拉用力點頭:「我明白了。」

我深吸一口氣,舉起初心者權杖。

先試探。萊因哈特說得對,全力施展可能引發反弹。

「小範圍淨化,單體目標。」

聖光從權杖頂端流出,不像範圍治療那樣的光雨,而是一條細密的、溫暖的光線,精確地注入那名農夫體內。

光線進入身體的瞬間,灰色斑紋開始劇烈震動。

農夫的身體猛然弓起,嘴巴張開,一縷灰色的霧氣從他口中溢出——那是詛咒能量被我逼出來的反應。

「賽拉,現在!」

賽拉立刻雙手按上農夫的胸口,聖力灌注進去。她的聖力雖然只能治療外傷,但補充生命力的效果還是有的——像是給一個快要乾涸的水池注入新水。

灰色霧氣被聖光驅散,斑紋從農夫的手臂上開始消退——先是邊緣變淡,然後像融化的冰一樣一塊塊消失。

三十秒後,農夫的呼吸明顯平穩了。灰色斑紋退去了七成,只剩下胸口一小塊。

「有效,」我鬆了口氣,「但沒有完全清除。詛咒的根還在——它附著在更深的層面,單次淨化只能削掉外層。」

「需要多次淨化?」萊因哈特問。

「對。同一個人大概需要三到四次淨化才能完全清除。但——」我看著滿地的三十二名患者,「如果一個一個來,需要很長時間。而且——」

我皺起眉頭。

「愛麗絲?」萊因哈特察覺到我的異常。

「剛才淨化的時候,我感知到了一些東西,」我壓低聲音,「這些患者身上的詛咒,不是同一個源頭。」

「什麼意思?」

「他們身上附著的詛咒紋路相同,但『味道』不一樣——有些是從水源來的,有些是從土壤來的,有些是從空氣來的。至少三條傳播途徑。」

「三條?」托比亞斯湊過來,「那詛咒源至少有三個?」

「或者是一個源頭,通過三種媒介同時傳播,」我說,「不管是哪種,光是治療患者是不夠的——必須找到源頭。否則就算治好了,新的患者還會不斷出現。」

萊因哈特沉思了一會兒。

「分頭行動。愛麗絲留在這裡治療患者——先救昏迷最深的那些。伊蓮娜和托比亞斯去調查鎮上的水源、土壤和空氣,採集樣本。我去找鎮長和知情者瞭解兩週前的異常事件。」

「影呢?」伊蓮娜問。

「影去迷霧森林外圍偵查,」萊因哈特看向教堂角落的陰影——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灰色的身影,「確認有沒有外部勢力的痕跡。」

影點了點頭,然後就不見了。真的不見了——一眨眼的功夫,那個角落就空了。

「……他怎麼做到的?」托比亞斯下巴快掉了。

「別問,」伊蓮娜收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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