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公會早就沒了

紀錄廳裡只剩下我們三個人。

牆上的肖像安靜地俯視著我們,畫中的「我」穿著頂級聖女服,神情聖潔得像下一秒就要去拯救世界。

而現實中的我,站在畫前,只覺得腦袋發脹。

阿爾貝特——不,我現在還是比較習慣叫他團長——靠在陳列櫃旁,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故事。

「一千零七年前,王國西境出現了第一次大規模魔災。那時候我還不是團長,甚至不是騎士。我只是——一個剛到這個世界不久,還搞不清楚狀況的人。」

「剛到這個世界?」我抓住重點。

「對,」他點頭,「和妳猜的一樣。我不是這個世界原本的人。我曾經是《聖光紀元》的玩家,職業是重裝守衛,角色ID是『黃金王盾』。妳是白夜聖詠,星聖庭園的首席聖女。我們打過很多次公會戰。」

萊因哈特默默把這些資訊全部收進腦子裡,居然一句都沒打斷。

這個人的接受能力未免太強了。

「後來呢?」我問。

阿爾貝特的視線,落到那幅肖像上。

「後來,某一天,我醒來的時候,就在這個世界了。帶著遊戲裡的身體、裝備、技能,還有完整的記憶。」

……和我一樣。

不,比我更徹底。

我是重生到愛麗絲的身體裡,再綁定前世角色。

他則像是直接把遊戲角色本體帶過來了。

「那時候不只我一個,」阿爾貝特繼續說,「還有其他人。有些是玩家,有些……是我們以為只是NPC的存在。最初的幾十年,這個世界很亂。我們這些從另一邊來的人,有的被當成神,有的被當成怪物,有的自己就活不下去。」

「而她,」他看向畫像,「是最耀眼的一個。」

我喉嚨有點發緊。

「妳的臉、妳的能力、妳的那套頂級聖女服,還有妳那把曾經不叫初心者權杖的權杖——我全都見過。她當時用的,是比現在這把更完整的形態。」

前世的神裝最終型態。

我當然知道。

只是我現在手上的初心者權杖,顯然還沒恢復到那個程度。

「她救過很多人,」阿爾貝特的聲音很低,「也建立過很多東西。王國關於奇蹟聖女的傳說,十之八九都是真的。只是他們不知道,對我來說,那不是神話。」

他停了一下。

「那是我親眼看過的人。」

我沉默了。

萊因哈特終於開口:「所以初代奇蹟聖女,和愛麗絲是——」

「同一個靈魂,還是同一個存在的不同階段,我不敢斷言,」阿爾貝特搖頭,「但這張肖像不是巧合。妳今天能一眼認出它來歷,已經足夠說明很多事。」

我再次抬頭看向那幅畫。

公會攝影師當年選的背景、構圖、打光,全都在。

這不是「像」。

這就是那張圖。

「那你剛剛說的公會戰……」我嘴角抽了一下。

阿爾貝特居然有點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習慣。」

「習慣?」

「看到妳站在那張肖像前,我有一瞬間……以為只是過了一個晚上。」他自嘲似地笑了一下,「然後就脫口而出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種感覺很奇怪。

前世只存在於螢幕和網路另一頭的人,忽然跨越了千年,站到你面前,還一本正經地說「月底公會戰還打不打」。

荒謬得像夢。

卻又真實得不像夢。

「那公會呢?」我問,「星聖庭園……還有蒼銀之牙……」

阿爾貝特沉默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等他開口時,聲音很輕。

「公會早就沒了。」

我心裡像被什麼輕輕砸了一下。

「星聖庭園在初代奇蹟聖女消失後三十七年,名義上解散。留下來的人有人戰死,有人老死,有人離開王國,再也沒有消息。」他頓了頓,「蒼銀之牙撐得久一些,因為我的種族本來就長壽,再加上一些……不太好解釋的原因,我活到了現在。但就算是長壽種,也不是每個人都能熬過一千年。」

萊因哈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阿爾貝特繼續道:

「最後一個蒼銀之牙的成員,在四百二十年前去世。從那天起,公會名冊上就只剩我一個名字了。再後來,我建立了第十三騎士團。」

「為什麼?」我問。

「因為她留下的東西太多,也太危險。」阿爾貝特看著我,金色的眼睛深得像夜色,「奇蹟聖女的遺物、從另一邊流落過來的道具、那些會讓世界失衡的力量——總得有人守著。」

他頓了頓。

「還有,」他補了一句,「我也一直在等。」

「等什麼?」

「等她回來。」

展廳裡又安靜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說不出話。

不是因為感動,也不是因為震驚。

而是因為——這句話太重了。

一個人活過一千年,建立了騎士團,守著祕密、守著遺物、守著一幅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宣傳照,只為了等一個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的人。

這種事,光是想像就累得要命。

「……你這樣講,壓力很大耶。」我最後只憋出這一句。

阿爾貝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不是團長式的笑,也不是上位者的笑。

比較像很久以前,在世界頻道被我罵「你們公會又來偷塔有沒有下限」時,他回的那種欠揍又熟悉的笑。

「抱歉,」他說,「老朋友重逢,一時感慨。」

「誰跟你老朋友,我們以前是敵對公會。」

「公會戰上算敵人,副本首殺爭奪也算敵人,」阿爾貝特非常冷靜地點頭,「但論壇上一起罵官方活動太坑的時候,我以為我們算半個同盟。」

「……」

可惡。

他說得還真沒錯。

我當年確實和蒼銀之牙的人一起在論壇噴過營運亂改職業平衡。

萊因哈特在旁邊沉默了半晌,終於問出最關鍵的一句:

「所以,團長,你活了超過一千年。」

「差不多。」

「而愛麗絲,」他轉頭看向我,「妳的前世角色,很可能在千年前真的來過這個世界,並以初代奇蹟聖女的身分留下痕跡。」

「大概是,」我乾巴巴地說。

「很好,」萊因哈特閉了閉眼,語氣異常平靜,「我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我的常識。」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反而讓我差點笑出聲。

阿爾貝特走到那幅肖像下方,伸手按了一下畫框邊緣某個不起眼的聖紋。

喀的一聲。

畫框下方彈出了一個極隱密的暗格。

裡面放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徽章。

銀白色底,中央是一顆被雙翼環繞的星,邊緣刻著細細的藤紋。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

星聖庭園的公會徽章。

我伸手接過它的時候,指尖微微發抖。

徽章很舊了,表面有磨損,邊角甚至缺了一小塊,但圖樣仍清晰得刺眼。

前世五年裡,我每天上線都會看到的公會圖樣。

「這是她留下的,」阿爾貝特低聲說,「準確地說,是初代奇蹟聖女消失後,我撿到的。」

我握緊那枚徽章。

很冰。

卻又像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

「愛麗絲,」阿爾貝特看著我,神情難得嚴肅,「本來我打算再晚一點告訴妳這些。但既然妳已經看到肖像,也認出了它,那有件事妳必須知道。」

「什麼?」

「初代奇蹟聖女並不是單純消失。」他的聲音沉了下來,「她是在留下這枚徽章之後,進入了王都最深層的封印區。」

我抬起頭。

「而那個地方,」阿爾貝特一字一句地說,「直到今天,都還沒有打開。」

我心裡忽然一跳。

「你的意思是——」

阿爾貝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我,然後慢慢說出一句讓我頭皮發麻的話。

「如果妳真的是她的延續,或者說,妳就是那個答案本身——」

他垂眼,看向我手中的公會徽章。

「那麼,沉睡了一千年的門,或許該由妳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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