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騎士團的地下總部已經夠不像地下總部了。
寬敞、明亮、有訓練場、有圖書室、有鍛造間,還有一個會讓學院長塞巴斯欽直接跪在地上抱著地磚哭的超大型材料庫。
但阿爾貝特帶我去的地方,證明了我還是太年輕。
「深層封印區不在總部主層,」他走在最前面,語氣平靜得像是要帶我去喝下午茶,「準確地說,它在總部更下面。」
「下面還有下面?」我抱著手,「你們到底把王都地下挖成了什麼樣子?多層蛋糕嗎?」
萊因哈特走在我旁邊,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我第一次知道還有更下面的時候,也覺得像多層蛋糕。」
「你也不知道?」
「知道有,但沒進去過,」他看了前方的阿爾貝特一眼,「深層封印區的進入權限,只有團長和歷代特等席。」
「歷代特等席?」我挑眉,「也就是說,我不是第一個特等席?」
「特等席不是沒有,」阿爾貝特頭也不回地說,「只是特等席聖女,妳是第一個。前面幾代特等席有的是戰略級魔法師,有的是契約龍騎士,還有一位差點把總部炸掉的煉金術士。」
「等等,『差點把總部炸掉』的人也能當特等席?」
「她是故意的,」阿爾貝特語氣平穩,「因為樞密院派來的人偷看她的筆記。」
「……」
好吧,這個理由居然很有說服力。
我們穿過總部東側最深處的一條長廊。長廊很窄,牆面是沒有任何裝飾的黑色石材,上面刻滿了細密的封印紋。那不是普通的魔法陣,而是一層又一層、像樹根一樣彼此纏繞的多重術式。
我只看了一眼,頭皮就麻了。
「這些封印……至少疊了三十層吧?」
阿爾貝特微微側頭,像是有點意外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三十七層,」他說,「其中有十二層是她親手刻的。」
她。
不用明講,我也知道是誰。
走到長廊盡頭時,前方出現了一扇門。
那已經不能叫門了。那是一整塊嵌進岩壁中的銀黑色金屬壁,足有五公尺高,表面沒有門把,只有一圈環狀凹槽,以及中央一個極小的徽章插槽。
阿爾貝特停下腳步,看向我手裡那枚舊公會徽章。
「拿出來吧。」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星聖庭園徽章。
從紀錄廳走到這裡的路上,我已經捏著它半天了。它不像金屬,反而有一種很奇怪的手感。冰冰的,卻不僵硬,像某種會隨著我體溫慢慢回暖的東西。
我把徽章放進那個小小的插槽裡。
咔。
幾乎是接觸的一瞬間,整扇門亮了。
不是外面那種柔和的魔法燈光,而是一道一道純白色的線,從徽章插槽為中心朝四面八方奔流出去,像是沉睡了千年的血脈忽然開始流動。
凹槽裡浮現出第二層、第三層、第四層術式。門後傳來一陣極其低沉的轟鳴,彷彿整個王都地下都輕微地震了一下。
「退後半步,」阿爾貝特說。
我還沒來得及問為什麼,那扇門中央的白光就猛地一閃。
下一秒,一道半透明的人影浮了出來。
女性,長髮,白袍,手持權杖。
是投影,但細節清晰到像真人。
更重要的是——那張臉,還是我。
我現在已經懶得為這件事大驚小怪了。今天如果再來三個長得像我的古代投影,我最多只會在心裡翻個白眼,然後問一句「這次又是什麼」。
投影中的女性看了我一眼。
是的,真的像是在看我。
然後她開口了。
「識別通過。」
聲音平靜、溫柔,還帶著一點熟悉到讓我起雞皮疙瘩的語調。
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星聖庭園識別鑰確認。」
「靈魂波長確認。」
「聖性資訊吻合率——九成八。」
「……九成八?」我嘴角抽了一下,「為什麼不是十成?差那零點二成是我這輩子長高了嗎?」
萊因哈特居然在這種時候偏過頭,像是在忍笑。
投影沒有理我,繼續說了下去。
「授權開啟王都深層封印區·最終保存室。」
「歡迎回來,艾蕾希雅。」
最後那句話落下時,我心臟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因為「艾蕾希雅」這名字本身。
而是因為那個「回來」。
不是「歡迎來到」,不是「識別成功」,而是「歡迎回來」。
整扇門向左右兩側緩緩滑開,露出一條往下延伸的階梯。比起上面長廊的黑與冷,這條階梯下方透出的光居然是暖色的,像黃昏時的玻璃窗。
阿爾貝特回頭看我。
「準備好了嗎?」
「沒有,」我老實說。
「很好,」他點頭,「通常最重要的事情,都是沒準備好的時候開始的。」
「你這種講法很像不負責任的前輩。」
「我是團長,不是前輩。」
「兩者衝突嗎?」
「不衝突,」萊因哈特平靜地說,「但團長在這種時候都會假裝自己說的是哲理。」
阿爾貝特面不改色地下了樓梯。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點想笑,卻又笑不太出來。
於是我只能握緊初心者權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