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梯很長。
長到我中途一度懷疑這裡是不是直接通到地心。
但奇怪的是,一路往下,空氣卻沒有變得沉悶,反而越來越乾淨。那不是單純的「地下卻很通風」,而是一種經過淨化之後近乎無菌的清澈感,連呼吸都像會把肺洗一遍。
階梯盡頭,是一個圓形空間。
不大,直徑大概二十公尺左右。四周牆面是乳白色的結晶材質,地板則是一整塊打磨得極平整的銀色石板。天花板很高,像倒扣下來的穹頂,中間懸著一個緩慢旋轉的光輪。
而整個房間的正中央——
立著一座巨大的透明培養槽。
我停住了。
不是因為它大,大約三公尺高的槽體雖然驚人,但還不至於讓我失神。
真正讓我停下的是裡面的人。
她安靜地漂浮在淡金色的液體裡,長髮散開,像水中的銀白花瓣。雙手交疊在腹前,身上穿著那套我只在遊戲裡穿過、剛剛又在肖像畫上看到過的【聖域星冠禮裝】。衣料上的金紋沒有半點褪色,像剛從神殿祭壇上走下來一樣。
那張臉——
和我一模一樣。
不,不對。
更準確地說,是比現在的我年長一些、成熟一些、神情也更沉靜一些的「我」。
如果我二十五歲,經歷過一堆麻煩事,還被迫每天處理王國級別的爛攤子,大概就會長成那樣。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空白了好幾秒。
萊因哈特在我後方停住。連他這種人,呼吸都明顯變了一瞬。
阿爾貝特則是走到了培養槽前,站姿端正得近乎肅穆。
「她就在這裡,」他低聲說,「一千年。」
「……活著?」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有點啞。
「不是以一般意義上的活著,」阿爾貝特搖頭,「也不是完全的死亡。這具身體被封存在『永續靜止』裡,所有機能都停留在最終狀態,不腐、不壞、不醒、不滅。」
我走近培養槽。
槽體表面沒有接縫,像是整塊透明水晶切削而成。裡面的液體很清,帶著淡金色微光,偶爾有細小的光粒從底部往上浮。
而在那位「聖·艾蕾希雅」的胸口前,懸著一樣東西。
一枚戒指。
銀白底,星紋,樣式極簡。
我盯著它,然後緩緩低頭,看向自己右手無名指。
那裡空空的。
前世的遊戲裡,我有一枚從周年活動抽出來的限定戒指,叫【庭園誓約】。它沒有很強的屬性,甚至因為飾品欄競爭太激烈,我平常不怎麼戴。但外型很好看,我有一段時間特別喜歡把它拿來配禮裝截圖。
而培養槽裡那枚戒指——
就是它。
「她到底是什麼?」我輕聲問。
阿爾貝特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他才說:「這是她留下來的『殼』。」
「殼?」
「千年前最後一次大規模災厄後,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落入錯的人手裡,這個世界會被整個改寫。於是她把一部分知識、一部分術式、以及——」他看了培養槽一眼,「一部分自己,封在了這裡。」
「一部分自己」這句話讓我聽得很不舒服。
像是在說,她把自己拆開了。
我抬起手,輕輕貼上培養槽表面。
冰的。
可就在掌心碰到透明外壁的瞬間,培養槽裡那位沉眠的聖女胸前,那枚戒指亮了。
不是閃一下,是整顆星紋都活了過來,純白的光順著液體蔓延出去,像是在水中畫出一圈一圈漣漪。
我愣住了。
「愛麗絲,後退——」萊因哈特剛出聲,整個房間就先一步被白光吞沒。
那不是刺眼的光。
而是太溫柔、太滿的光。
像有人把整片清晨的天空壓縮成液體,直接灌進了我眼睛裡、耳朵裡、骨頭裡。
耳邊傳來某種很細的聲音。
不是說話,更像是許多人的呼吸、祈禱、鍛打的敲擊、藥材在研缽中被磨碎的聲音、有人低聲講解術式結構、有人在遠處笑、有人罵「補師別站那麼前面妳會被Boss拍死」——
等等。
最後那句太熟悉了吧?
我還沒反應過來,腦海裡就炸開了。
不是疼痛。
是資訊。
多到讓人懷疑自己的腦子是不是會當場燒掉的資訊。
一千年前的工房、一千年前的藥室、一千年前的神殿、一千年前的戰場。
聖光術式一層層攤開,像有人把本來折起來的書頁全部一次翻到我面前。鍛造的溫度、金屬的延展頻率、聖性液體的穩定比、魔力中和劑的三次滴定法、淨化陣的逆向寫法、範圍復活術的安全前置、祝福式的起手姿勢、權杖型號與人體站位的對應——
我的視野徹底白了。
最後,我聽見了一個聲音。
非常近。
近到像是從我自己胸口裡傳出來的。
「終於等到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