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一千年前的我

我睜開眼睛時,站在一座花園裡。

不是王都的花園,也不是第十三騎士團地下總部那種機能性庭園。

是真正的庭園。

白石鋪成的小路,兩側是盛開的淡藍色花叢,遠處有噴泉,水聲輕得像絲線。天空很高,很晴,連風都乾淨得不像真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

不是現在的聖光初心者袍,而是完整的聖域星冠禮裝。袖口的金線果然有半寸歪掉。可惡,連這種細節都同步了。

「這裡是記憶迴廊,」那個聲音再次在我身後響起,「用來確保妳不會被一口氣灌進來的知識沖爛腦子。」

我轉過身。

她站在噴泉旁邊。

和培養槽裡一模一樣。和我一模一樣。只是她是醒著的,眼睛裡有光,有情緒,有一種經歷過極多事情之後沉下來的安定。

我看著她,她看著我。

場面安靜了足足十秒。

最後是我先開口。

「……妳好?」

她笑了。

那笑容讓我更加確定,這傢伙絕對不是什麼抽象神靈,也不是單純被人神話後供在祭壇上的初代聖女。

因為那是一種我很熟悉的、很想翻白眼的笑。

「妳現在心裡是不是在想,」她說,「『這不就是長大版的我嗎』?」

「……」

「還有,妳剛剛有一瞬間是不是在想,『這世界連我都能量產了是不是太過分』?」

「……」

她笑得更明顯了。

「好吧,」我抱起手,「我現在有三個問題。」

「我猜你會有更多。」

「第一,妳是誰?」

她毫不猶豫地回答:「妳。」

「第二,這是什麼爛答案?」

「最準確的答案通常都很爛。」

我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想把權杖敲到地上的衝動。

「那我換個問法,」我咬字清楚,「妳和我,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看著我,眼神稍微柔和了下來。

「我是先妳一步來到這裡的妳。」

我沉默了。

這句話很怪。

但我偏偏聽懂了。

「我不是妳的前世,」她說,「也不是妳的分身。更準確地說,我是當年被捲進這個世界之後,留在這裡走完一段路的妳的可能性之一。」

「……可能性?」

「妳有沒有想過,為什麼遊戲角色綁定這種事情,偏偏發生在妳身上?」

我張了張嘴,結果第一反應居然是:「因為我課得夠多?」

她噗地笑出聲。

「這點不能完全排除,」她非常認真地點頭,「但不是主因。」

這反應太像我了,我反而有點說不出話。

她慢慢往我這邊走了兩步,裙擺在白石地上拖出輕微的聲音。

「我們原本就不是『第一次』接觸這個世界。只是每一次的路徑不完全一樣。有的妳直接以角色身體降臨,有的妳像現在這樣重生後綁定,有的甚至只是留下了一點點感應。」

「所以妳是最早來的那個我?」

「不是最早,」她想了想,「但我是留下得最久、做得最多、也最倒楣的一個。」

「……這句話很有說服力。」

她攤手。

「我花了四百多年把一堆人從快滅國的狀態拉回來,又花了更多年收拾另一堆人類自己搞出來的爛事。最後還得把自己切一半封起來等下一個自己來接手。妳覺得倒不倒楣?」

「非常倒楣。」

「對吧。」

我們兩個面對面站著,氣氛荒謬得像兩個不同年齡的我在開跨時空檢討會。

但奇怪的是,我心裡那種最初的驚惶,反而慢慢安定下來了。

因為她看起來不像敵人。

也不像什麼高高在上的神話人物。

比較像——

比我早很多步,踩過坑、摔過跤、最後不得不坐下來寫一份超長避坑攻略的我自己。

「所以,」我問,「妳為什麼把自己留在這裡?」

她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因為有人在偷世界的骨頭。」

我愣了一下。

「什麼?」

「字面上的意思當然不是,」她抬手一揮,花園的風景像被翻頁一樣向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龐大的工房、一間擺滿藥瓶的研究室、一個充滿聖光紋路的講堂,「但本質上差不多。」

「愛麗絲,妳應該已經發現了,這個世界的聖女、藥劑師、鐵匠,全都弱得不正常。」

我嘴角一抽。

「妳這個說法未免太直接。」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她雙手一攤,「普通聖女只剩接觸治療,藥劑師只能做出小學生等級的回血藥,鐵匠拿著好材料卻打不出相應品質的裝備。這不是自然衰退,也不是戰亂造成的單純斷層。」

她的眼神冷了下來。

「這是人為切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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