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的景象再變。
工房、藥室、講堂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長桌。
桌上鋪著厚厚一疊卷宗、契約、帳冊,還有幾本被燒掉一半的手札。
我走近一看,頭皮開始發麻。
因為上面記的不是單純的歷史,而是貨真價實的「怎麼把知識變成壟斷財」的操作手冊。
「一開始,」她拿起其中一張契約,「我和幾個一起來的人,確實很認真地想把能教的都教出去。」
她指向一頁鍛造草圖。
「高純度合金的熔融比例、低耗魔鍛造台的構造、神聖金屬的穩定化處理——我們全部公開了。」
又指向另一頁藥方。
「基礎解毒、回魔藥、增幅藥、急救藥——也全部公開。」
再翻到聖光術式。
「聖女術式從來不是只有治療。淨化、驅散、增幅、護盾、領域、安撫、臨時回魔、復活前置,全都寫進初版教典裡。甚至連起手式都拆成了教材。」
我看著那些頁面,心裡有一股很奇怪的情緒慢慢浮上來。
不是驚訝,而是憤怒前的理解。
因為這些東西,我都會。
也因為我會,所以我知道——這不是什麼神蹟。
這本來就應該是完整的一整套。
「那後來呢?」
「後來,」她把一份帳冊拍到桌上,「有人算了一筆帳。」
我低頭一看。
帳冊上密密麻麻記著數字,旁邊還有批註。
如果大範圍治療普及,神殿治療收費將下降七成。
如果增幅藥、回魔藥普及,高等藥材價格將崩盤。
如果高效率鍛造法公開,王都鑄兵工會現有高端裝備壟斷將失效。
如果聖女能同時治療、減傷、淨化,軍醫、神官、祝禱師三個體系的人事權與財源將被重組。
我盯著那幾行字,慢慢抬頭。
「……真的假的?」
「妳要不要猜猜,是哪一群人最先提議『為了秩序與安全,部分知識必須分級保存』?」
「我猜不是善良的小麵包店老闆。」
她哼笑了一聲。
「王都初代聖殿財務院、鑄兵公會上層、藥師聯盟核心評議會,再加上一批靠特許經營吃飯的貴族。」
「哇喔,」我喃喃道,「一整桌利益共同體。」
「對,就是這麼樸實無華,」她語氣平靜得近乎冰冷,「不是什麼黑暗魔王、不死邪神,也不是古代詛咒。是做帳的人。」
她用手指點著桌上的幾份文件。
「他們最初的說法很好聽。說高階知識太危險,不能亂傳。說平民學了高純度藥方會胡亂配藥毒死人。說普通鐵匠碰了神聖合金只會炸爐。說奇蹟聖女術式會消耗巨大,讓初學者模仿只會自毀。」
「聽起來……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我皺眉。
「是,」她看著我,「如果只是建立學階、規範、考核,那沒問題。問題是他們做的不是『規範傳承』,而是『切斷傳承』。」
她一揮手,桌上浮現出幾條彼此相連的流程線。
「第一步,收走原始教材。」
「第二步,推出簡化版,故意刪掉關鍵步驟,然後宣稱這就是完整版。」
「第三步,把剩下的真正完整知識標成禁書或核心機密,只允許少數人接觸。」
「第四步,讓少數人壟斷產能與價格,再把『高價稀有』包裝成『高貴神聖』。」
她說到這裡,聲音已經平靜得讓我發冷。
「再之後,只要過兩三代,大家就會真的以為——聖女本來就只能摸著人治傷。藥劑師本來就只能熬這種難喝的半成品。鐵匠本來就打不出那種東西。因為沒人見過完整版了。」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子就上來了。
因為這不是抽象的陰謀論。
這是我這幾個月實際看到的事。
教會天天吃麵包,不是因為神真的要求人清苦,是因為窮。
賽拉拼命救人卻無能為力,不是因為她不努力,是因為她被教的就是殘缺版。
學院長看一把像樣的權杖都會震驚,不是因為他沒見識,而是這個世界真的被餵了一千年的低配常識。
「所以這一切,」我慢慢開口,「不是自然失傳,是有人故意讓它失傳。」
「對。」
「為了賺錢。」
「也為了權力,」她補了一句,「錢只是最表面的結果。真正值錢的,是『只有我有,別人沒有』。」
她抬起手,另一疊卷宗飛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串名字。
有聖殿財務院主教、有鑄兵公會總匠、有藥師聯盟首席評議、有王都司庫官,旁邊還註著各自掌握的流通權、配方權、供給權、稅權。
「這是我當年查到的核心名單。很多人早就死了,但機構沒有死,繼承關係也沒有死。現在的聖殿、王都藥師公會、王立工房、高階鑄兵拍賣網絡——全都還留著那一套『知識切片後分層販售』的骨架。」
我低頭翻看。
後面甚至還有更過分的。
例如把真正能快速恢復魔力的配方稀釋成三種不同級別,再用不同商會名義販售。
例如將原本對民間開放的鍛造教材刪成只剩基礎敲打法,並強制高端礦材經由公會購買。
例如把聖女增幅術包裝成「王家專屬祝福儀」,收取天價捐獻。
「……這群人,」我聲音都輕了,「真該被拿去掛在城門口曬三天。」
「我當年也這麼想,」她很誠懇地點頭,「甚至真的試過把其中兩個掛起來。」
「什麼?」
「效果很好,」她回憶了一下,「但後續處理政治問題很麻煩。」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位初代奇蹟聖女的脾氣,大概比現在的我還硬。
「那妳後來怎麼做?」
她沉默了一下。
「我本來想正面推翻那整套體系。」
「聽起來很有妳的風格。」
「然後失敗了。」
我怔住。
她自嘲地笑了笑。
「不是戰鬥輸了。我打架沒怎麼輸過。問題是,體系這種東西,不是打一場就能碎的。妳今天把一個主教、一個公會長、一個大工房主抓出來,明天會有三個新的補上去。只要大家都習慣了那種『高階知識必須被少數人壟斷』的世界觀,它就會自己長回來。」
「所以妳才留下這裡?」
「對。我把完整知識封在最深處,不是因為我想再壟斷一次,」她看著我,語氣第一次真正認真得近乎嚴厲,「而是因為我不想讓那群人把最後一套完整版也拆掉。」
我慢慢攥緊拳頭。
她看見了,卻沒有安慰我。
只是接著說:「愛麗絲,妳現在明白了吧?妳不是在撿失傳技能。妳是在把被人故意藏起來、閹割過、切碎賣了上千年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