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藥師公會。」
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腦中那些從記憶迴廊裡灌回來的結構圖,現在清楚得像攤在眼前。
「他們做的事更直接。先把完整藥理拆成『民用版』、『工坊版』、『核心版』,再把真正有效的部分全部鎖進評議會,只留下半殘配方對外流通。」
「所以現在外面那些藥,」萊因哈特雙手抱胸,聲音微沉,「大多數根本是閹割版。」
「對,」我點頭,「不是做不出更好的,是故意不讓更好的流出去。」
「第三,鑄兵公會與王立工房。」
我深吸一口氣,語氣更冷。
「這邊最過分。他們不是單純藏技術,而是把『技術斷層』本身做成權威。讓所有人都以為高品質裝備只能靠少數大工房、少數名匠、少數渠道取得,於是材料、工法、認證,全部變成他們手上的繩子。」
阿爾貝特靜靜寫著,金色的眼睛卻越來越冷。
「妳打算怎麼做?」他終於問。
「不是現在就把所有知識丟出去,」我搖頭,「那樣只會炸。」
萊因哈特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終於學會不直接把桌子掀翻。
「首先,」我抬起右手,戒指上的星紋微微發亮,「我背包裡有東西。」
兩人同時看向我。
我打開了無形背包。
一道淡淡的光幕在空氣中展開,然後——一本、兩本、三本、四本……整整一排厚薄不一的書,靜靜浮了出來。
阿爾貝特的筆停住了。
萊因哈特難得露出了明顯的訝異。
那些書不是普通的書。
每一本封面都覆著金屬角,書脊壓著細密紋路,中央有職業印記——聖杖、藥瓶、鐵鎚、弓箭、法杖、盾牌、短匕,甚至還有吟遊詩人的琴徽與召喚師的獸印。
而且,每一本都蓋著封蠟。
紅蠟、藍蠟、銀蠟、金蠟。
等級分明。
「……這是什麼?」阿爾貝特低聲問。
我看著那一排書,嘴角有點抽。
「我前世無聊做的東西。」
「無聊?」
「嗯,」我揉了揉眉心,「當時在遊戲裡後期沒事做,公會又一直缺穩定的新血。我就想著,如果能把技術、工序、戰術循環、材料替代、基礎心法之類的東西,做成可以直接學的『刻印知識書』,不就能快速量產能打的人嗎?」
萊因哈特沉默兩秒。
「妳所謂的『無聊』,和一般人的定義差很多。」
「我現在知道了。」
我隨手抽出一本到紅蠟封印的薄冊,放到桌上。
封面寫著:
【基礎治療者手冊·紅封】
再抽一本到銀蠟的。
【中階鍛造理論與合金控制·銀封】
還有一本藍蠟。
【藥劑師·毒理與中和路徑入門·藍封】
最後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一本到金蠟封印、幾乎像聖典一樣厚重的書放上去。
【奇蹟聖女戰術序列·金封】
阿爾貝特盯著那本書,半晌沒說話。
「這些書,」他緩緩開口,「是可以讓不會的人學會?」
「不完全是『看了就會』,」我糾正,「更像是把一整套正確的架構、流程、感知方式、禁忌、案例,直接刻進學習者腦子裡。封蠟等級越高,承載量越大,也越危險。紅封適合普通人從零學起;藍封需要一定底子;銀封以上,就得看資質和承受力了。金封……」
我看了那本金封聖女書一眼。
「亂開會把腦子燒掉。」
「……很有妳的風格。」阿爾貝特低聲道。
「所以,」萊因哈特看向我,「妳準備發書?」
「不,」我立刻搖頭,「這就是最不能做的事。」
我把所有技能書重新按順序排開。
「現在這個世界最大的问题,不只是知識失傳,而是節點全被控制了。聖殿、藥師公會、鑄兵體系、王都工坊、教材編修權、資格認證權——全部被卡死。」
我把紅封薄冊推到中間。
「如果我現在隨便發書,只會有三個結果。第一,被當成邪典。第二,被人搶走。第三,被上層以『危險知識』為名全面查禁,甚至倒打一耙,說我是散播禁術。」
阿爾貝特點頭。
「正確。」
「所以我第一步不是發書,」我抬眼看著他們,「而是找能承擔的人、能守住的人、能把系統重新架起來的人。」
「節點。」萊因哈特說。
「對,節點。」我伸手點了幾下桌面,像在佈陣,「一個聖女體系節點,一個藥劑節點,一個鍛造節點。最好再加一個實戰驗證節點,能把成果直接拿上戰場,逼所有人承認『完整版就是更強』。」
阿爾貝特的筆尖停在紙上。
「妳想一舉推翻。」
「不是慢慢補,」我笑了一下,笑意有點冷,「是等時機成熟,一次把桌子整張翻過來。」
密談室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阿爾貝特笑了。
不是團長那種帶著分寸的笑,而是很久以前黃金王盾看到對手準備抄近路偷家時,會露出的那種「這才像妳」的笑。
「很好,」他說,「這就對了。」
「那節點人選呢?」萊因哈特問。
我想都沒想。
「聖女體系節點——我自己先扛,然後拉賽拉,再加一個真正能守住人的後勤組織。」
「藥劑節點——學院長塞巴斯欽可以幫我鑑定與篩人,但需要另外找一批不被藥師公會綁死的人。」
「鍛造節點——還是學院長那邊先搭橋,我再從第十三騎士團自己的工房開始做樣板。」
我頓了一下。
「至於實戰驗證節點……」
門外,忽然傳來了敲門聲。
篤。篤。篤。
沉穩、有力,而且熟悉得讓我背脊一僵。
阿爾貝特與萊因哈特同時抬頭。
「進來。」阿爾貝特說。
門打開了。
站在門外的,是一個我以為短時間內不會再見到的人。
高大、筆挺、面容嚴峻,灰黑色騎士外套扣到最上方,腰間佩著普林斯頓家代代相傳的長劍。那雙我從小看到大的眼睛,此刻正筆直地看向我。
我的父親。
普林斯頓侯爵。
而他手上,還拿著一本看起來非常不符合他風格的、薄薄的彩繪童話書。
封面用圓圓的字寫著——
《聖女騎士隊》
我:「……」
阿爾貝特:「……」
萊因哈特:「……」
密談室裡,第一次出現了連第十三騎士團團長都接不住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