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之聖國,」阿奎婭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帳單,「掛著我名字的那個國家。」
我點頭。
水之聖國是這個世界的宗教大國之一。位於王國西北方向,全國以「水之女神信仰」立國,據說有最大的女神神殿、最完整的祭祀體系、最莊嚴的祈福儀式。
我前世玩遊戲的時候沒玩到那塊地圖,只在設定集裡看過。
「他們最近幾百年,越來越過分了,」阿奎婭抱起手,「對外用我的名字敲詐其他國家、收取保護費,對內用我的名字壟斷水資源、壟斷祈福儀式、壟斷『神諭解讀權』。」
「敲詐?」父親皺眉,「具體是?」
「比如,」阿奎婭很自然地舉例,「派遣大主教到鄰國,說鄰國最近水患不斷,是因為對女神不夠虔誠。然後開條件——『請奉獻一定量的金幣、土地、資源到水之聖國,由我們代為向女神祈福,水患便會消退』。」
「然後水患真的退?」萊因哈特問。
「當然會退啊,」阿奎婭翻了個白眼,「水患本來就是季節性的,再大也會退。但他們把退的功勞算在自己頭上,把不退的責任推給『奉獻不夠』。」
我倒吸一口氣。
這手法熟得不能再熟。
和聖殿財務院的那一套,根本是同一個模板。
「然後信仰值就慢慢變質了,」阿奎婭嘆氣,「以前信我的人,是真的因為水救過他們、滋養過他們、陪伴過他們。現在信我的人,一半是因為怕被收保護費,一半是因為被告知『不奉獻女神就會降災』。」
「神罰的恐懼,被當成商品在賣。」
她看著我。
「妳知道對神來說,這種信仰是什麼感覺嗎?」
我搖頭。
「像有人天天往妳碗裡倒餿掉的牛奶,然後告訴妳這是補品。」
「……」
這個比喻過於生動。
「久而久之,碗裡是滿的,但裡面的東西已經不是我能吸收的了,」阿奎婭聲音低了一些,「真正的純粹信仰越來越少,被加工過的『恐懼信仰』和『交易信仰』越來越多。我的力量——」
她抬起右手。
掌心浮現出一團水。
水珠晶瑩剔透,本該是非常美的。
但仔細看,水珠的中心有一點極小的、灰色的雜質。像一滴墨在乾淨的水裡慢慢擴散。
「就是這個狀態。」
密談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我盯著那滴水。
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個雜質的「味道」,我熟。
剛才在記憶迴廊裡,那位千年前的我講「知識被切碎販售」的時候——我感覺到的也是這種雜質。
不是同一個源頭。
但是同一種人做出來的。
「水之聖國的高層,」我緩緩開口,「跟王國聖殿財務院、藥師公會、鑄兵公會……是不是有關係?」
阿奎婭看我一眼。
那一眼讓我背脊一涼。
不是因為威壓,而是因為那雙眼睛裡忽然多出來一種「妳竟然問到點子上了」的光。
「妳怎麼想到的?」
「因為手法太像了,」我說,「都是把神聖的東西商品化,再把恐懼當成稅收。」
阿奎婭沉默了幾秒。
「不是『有關係』,」她最後說,「是同一群人。」
「……什麼?」
「不是同一個人,但是同一個源頭出來的東西,」她擺擺手,「千年前,把聖女知識切碎販售的那群人,他們的後人和合作夥伴,也是今天水之聖國高層、王國聖殿財務院、藥師公會評議會、鑄兵公會上層……的共同投資者。」
我頭皮一陣發麻。
「投資者?」
「對,」阿奎婭點頭,「對他們來說,『信仰』、『知識』、『治療』、『藥水』、『裝備』,全部都是資產。把每一項都拆碎、分層、壟斷、收費,這就是他們的商業模型。」
「他們不是某一個國家、某一個機構,是跨國家、跨機構的『股東聯盟』。」
「……」
我看了阿爾貝特一眼。
阿爾貝特的金色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沉重。
他大概早就知道。
但他不能說。
直到今天,水之女神親自走進來,當著大家的面把它說出來。
「所以妳想我怎麼做?」我看回阿奎婭,「降神罰嗎?」
「我考慮過。」
「……真的考慮過?」
「考慮過讓水之聖國的中央神像爆炸,」阿奎婭非常認真地說,「就那種,碰,整個倒下來,順便把神殿底下幾個祕密金庫一起翻出來。」
我:「……」
阿爾貝特:「……」
父親:「……」
萊因哈特真的拿起了筆,在紙上記了什麼,像是在認真評估「水之聖國中央神像爆炸」這個方案的可行性。
「但是不行,」阿奎婭嘆氣,「神像一炸,最先死的不是那群股東。是底下信仰的平民。他們是真的相信我會保護他們、相信奉獻能換來平安。神像炸了,他們失去的不只是信仰,還有對世界的安全感。」
「而且,」她語氣變淡,「股東們會立刻把責任推給『邪神』或『異端』,然後趁機加倍收割。我反而幫了他們。」
「所以妳不能直接動手。」我接話。
「我不能直接動手,」她點頭,「神有神的規矩。我可以降神蹟,但不能直接介入凡人事務。否則信仰結構會崩,整個世界會出問題。」
「那妳今天來找我——」
「找代理人啊,」阿奎婭眨眨眼,「不能直接動手的神,要做事就得找願意動手的人。」
她伸手指了指我。
「妳就很合適。」
「等等等等等,」我趕緊舉手,「水之女神大人,我已經有很多事情要做了。聖女騎士隊、傳承重建、節點建設、桌子翻轉計畫——」
「我知道啊,」她笑了,「正因為妳已經在做這些,我才來。」
「妳的計畫,和我的問題,根源是同一群人。」
「妳掀桌的時候,順便也幫我把水之聖國那張桌子掀了,不是剛好?」
我張了張嘴。
竟然,反駁不了。